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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摇摇头:“她这般总是没有定数,少则几天而已,多则几月不归。不过好在一回便待上一阵——总之没有定数,我也不见得到京城寻她。” 她竟有些自说自话了,素钗还想着该应什么,方执便若有所思道:“她说过她是什么营生么?” 她至今不知衡参同素钗怎样相识,又是怎样相熟,闲暇时候想着探问几句,如今却也没这心思了。 外头两位丫鬟兴许在逗狗,狗儿极尖地叫了两声,金月立刻叫它住嘴,红豆又叫金月小声些。素钗向外看了看,复转回来:“说是给人送暗镖。” 方执点头道:“是了。” 她心道,我却也不知真假。衡参同她说过的营生不少,唯这一样最像回事。可是时至今日,她也早已觉出并非这么简单。可她碍着种种原因,也没真盘问过。荀明之医道讲究不论病因,只治症状。她对衡参也像这样,不论其他,只看真心。 既已聊破了衡参的营生,素钗也不再遮掩,只道:“素钗听闻暗镖师总是武艺高强,衡姑娘又很知止余,家主这般担忧总之徒劳,不若放宽心些。” “惟其如此,真是徒劳。” 方执长叹一声,看她这样,素钗真想给她弹一弹琴聊解愁思。她二人心照不宣皆瞧着次间玉琴,良久,方执却无端道:“六太太许久没来了罢。” 素钗点点头,方执又说:“大概肖玉铎也想叫她来探一探,她反而因避嫌不肯过来,你莫怪她,怎说过去这时节便好了。” 素钗一愣,看她虽说着话,心却有些不在似的。她想起来书里头形容人日理万机,说鼎鼎有名的商人,你把她脑子挖了她也照样能做事。方执醉了酒会同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商人,素钗真不懂哪里不算好。 彼时晓春寻到看山堂来,说瑞宣厅有客。方执真不想动了,本欲回绝,开口却道:“哪里的客?” 晓春答道:“说是修运河竣工在即。” 方执极哀怨地瞧了素钗一眼:“真是分身乏术,不去不行也。” 素钗无甚好说,也随她苦笑。方执起身来将茶尽了,便拍拍两边袖子,边走道:“莫再送了。” 却说这日午后,方执又去了老宅一趟。回来又同几位管家对盐务家务,现下几处盐场均要收盐,盐船明日就要出发。方执想叫肆於随行,遂留下文程,复将肆於叫来。 她将两人叮嘱一番,说罢天已黑了,想着她二人还要早起,便叫其快些回去歇着了。 文程肆於正是退到院中,方执却忽地喊道:“且慢。”她二人不知所以,都停了下来。 方执迎到门前,向文程道:“家里许久未请琴匠了罢,尽快请来。府上不少乐器,迎彩院亦是许多,日后琴匠一季一请,莫再等人说了。” 文程应是,主仆复又道别,却见肆於忽地抬起手来,周身一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方执扫着她,却也随着她紧张起来,因问:“甚么事?” 肆於全神贯注,叫她问得吓了一下,两耳随之一动。这日阴天,月光并不太亮,天黑得有些浑浊似的。在中堂院中有些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这秋夜原本平静无波,方执默然看着肆於,说不上自己究竟希望这异动是什么。 哗啦一声,几只白头鹎自树上一哄飞出,几乎同时,肆於蹬跃到东墙根底,这姿势原站不稳,她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肆於?!”方执眼睁睁地瞧见一个东西自东墙上落到肆於怀里,她嘴上问着,不顾文程阻拦奔了过去。她气肆於不开口说话,她有些头昏脑涨,可她恨的其实不是肆於。 她最不愿的可能、千万不能……她扒开肆於的手臂,映入眼帘一张苍白的脸,正是衡参。 作者有话说: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唐寅: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要不是肆於接着,这下也摔够呛。
第82章 第八十一回 夜求医执迷倒因果,身作门虽死犹事忠 衡参身上并没有血,方执跪在一旁将她摸了个遍,翻开衣领,却瞧见她颈根处包着好几层粗布。她拿住衡参的手腕却静不下来诊脉,唯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衡参,衡参……”衡参一动不动,她的两只眼只剩一条缝,像是已昏了过去。 肆於要将她自地上扶起,方执却拦她,按着她道:“进去,到榻上。” 她指在中堂的门,又揪住身旁文程:“帮她,快些,快。” 金月也已跑上前来,方执也想搭手,只是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正当众人要将衡参抬起之时,衡参却忽地转了转手臂,将方执拢住了:“执白……” “哎、哎,在这呢。”方执反握住她,她心里的担忧一日一日地积压,此刻尽数成了悲切,秋夜沉闷,竟叫她的悲切也无从发作。 衡参指缝里填着方执的手,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到梁州,后来怎样,她也早已混沌。 方执不停说着“在这”,衡参手心的温热叫她想要谢天谢地。究竟怎么了?她问得哽咽,问罢便支撑不住,低头抵住衡参的手。 她没有落泪,可她一直在发抖,她太害怕了,她心里甚至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想法,没能同方书真一道去,却可以同衡参一道去,她什么也不肯想了。 衡参极缓地拍了拍她,她说,恕罪、恕罪。方执如何也不肯听这句恕罪,她发狠地攥着衡参的衣袖,抬头道:“衡参,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嘴里鼻子里黏腻而酸涩,叫她几乎说不成话。衡参强睁了几次眼,却是越来越睁不开,她硬塞给方执一条巾子,合上眼之前无端想到,“谁会原谅你”,这话乌衣拙也曾说过的。 是文程主张着,肆於作主力,将衡参抱回榻上。金月在外头扶方执,方执痴呆了良久都没能有半点儿回应。她静默地坐着,攥着手里不知什么东西,她向她的桂花瞧着,忽地说:“这是梦罢。” 她面前的空地上,好似来了一个衡参却又离开,她的一生,撞进来一个衡参却又离开。这夜也是梦,这无数个日夜也好是大梦一场,快叫她醒来罢。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蹲下去抱着方执,徒劳说一定能治好。方执由她抱着一声不吭,风吹过,她整个人震慑一下,忽地抓住金月说:“去医馆。” 她自撑着地站起来,拎着长衫,跌跌撞撞往堂内走。衡参在她榻上躺成一条,和平时贪睡一模一样,只不过榻边突兀候着文程和肆於。方执发现,原来她和衡参之间是这样窄、这样小气,中间多站一个人都会觉得拥挤、觉得曝光。 她向肆於道:“哪儿也别去,在这守着她,我回来之前,别叫任何人来。” 她并未向文程说什么,转身便离了这房。明间的垂帷被风吹动时会有些清香,方执过得太快,清香还未散开,唯激起绳端铃响。 她追金月到医馆,彼时医馆房门已经开了,里头荀明收拾着药箱。方执想也没想便跪在院中:“老师,夜已深了,原不该打扰……” 沉香在一旁拎着药箱,荀明系着外衣盘扣,亦有些急:“你这孩子,情急之下,还论这些。” 方执叩在地上:“请您一定救救她、求您。” 荀明已胡乱系好外衣,快步走了出来:“你亦是医家,怎也能说出这种话来。若要救人自是竭尽全力,哪里用请。” 走到院中,荀明竟不顾方执跪着,边说便已走过了她。沉香只得跟着,后面落一个金月,快步到方执身边扶她。她听见方执叩在地上说话: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四人一同回了在中堂,肆於文程对照一眼,便双双到门外去。月亮隐至云中,更显得这夜昏暗,这时候打更声响起,肆於说:“明日肆於去不成了。”文程点点头。肆於又说:“你若今日不眠,明日不太辛苦?” 文程一愣,她瞧瞧房中状况,又候了一会儿,便真回了走马楼。眼下家主心绪正乱,若她不能打起精神,在运盐上又出些乱子,才是更雪上加霜。 她才回去,便来了个画霓。画霓自文程口中听了几句,匆忙赶到堂中,她朝尽间一望,乌漆墨黑一众人影,可是没半点儿声响。她悄然走上去,荀明正为衡参把脉,左右站着方执、沉香和金月。 她将二位丫鬟引到次间,始终没有开口。她三人都极为凝重地望着尽间,她们心思不同甚至立场不同,却一致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荀明直了直腰,所有人都颤了一颤。这位耳顺之年的医家眉头紧锁,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另有伤口,你找找罢。” 方执还没做好准备听结果,她一怔,将这句话想了几遍,忙上前给衡参脱衣服。画霓张望着,这才上前来帮忙。 果不其然,衡参背上还有一处新伤,窄而深,看着像是箭头所致。荀明挑出脓来细细瞧过,复秉烛灯看这伤口,最终却是摇了摇头。她欲开口,却瞧瞧一旁画霓,方执忙道:“她无妨。” 荀明锁眉向方执,却是问她:“执白,这人究竟是何出身?这两处毒在江湖上早已是禁术,你这般救她,她可同你交代过这些?” 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这世上若非庙堂,便是乡野江湖。荀明亦是游历而来,明白这种禁术并非常人接触得到,能叫施毒者铤而走险以此索命,也定非寻常人物。 方执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唯知道眼下救人要紧。她便道:“执白日后再同您细说,不过既是禁术,可还有解法?” 荀明将她端详片刻,便收了目光,向画霓道:“拿纸笔来。” 方执猛松了口气,荀明却道:“有一味药是为调和,然其若是不在则不可成服。” 她边说边写,衡参如今昏迷乃是毒邪内陷、闭阻心神所致,因是第一程药以开窍醒神、解毒护心为主。醒来才敢下重药抗毒,方才说的那一味药,便是在此方之中。 方执上前去瞧,凤巽芝,她竟是未曾听闻。荀明将三副药写罢,方执拿在手里看,两只眼要射出光来似的。她叫沉香画霓快快去煎上一服,那二人领命走了,她复瞧榻上衡参,真觉得她立刻就能醒来。 荀明却是愁容满面,犹豫良久,还是向她道:“执白,余还想劝你再想想,若非万不得已,莫要插手这事。” 方执不甚明白,蹙眉道:“莫说此人与执白的干系,就是寻常时候,医家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天职?” 荀明早料到她这样问,她深望着榻上衡参,凝重道:“医家治病救人,这话不错。然有些人天生背着业果,这类人的命数,往往旁人不宜干涉。世事黑白分,救人亦是如此,并非救下便是好事。” 方执不懂她,她学了荀明医道、学了六分医术,却对这一番道理闻所未闻。她复想问,若医家救人都分三六九等,那普同一等不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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