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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出了神,方执叫她,她却吓了一跳。方执极少看她这样走神,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这是为何?你倒像花细夭头上一抹魂儿了。” 她二人一个海棠红一个牙白,一坐一立,还真有些像戏里灵魂出窍。素钗却松了手,腼腆道:“衡参原说酉时回的,给她留的鱼,也不知热了几回。” 她拿衡参转移话题,方执自是立刻上钩,因哼道:“她还给你许个时候么?可是未曾同我说几时回来。” 还未等素钗开口,她又说:“罢了,她是匹野马,不放出去跑跑,只怕憋坏了身子。” 素钗已松了细夭,自坐在这,又说:“是了,她无外乎去郊野跑马。” 方执摇摇头,却作不谈这事。她望望细夭又望望素钗,唯道:“你二人穿得真少了些,莫依这火放任了罢。” 这日亥时,衡参才披月回了方府。方执无意怪她,她却挨着炉子辩了起来,原是西城门关了,她复绕到南边永安门才进城。 如今她身上已不疼了,唯吃些药调理,不时便出去跑马,或随意练练功。若赶上庙会,定是又拉着方执去逛。极偶尔,也偷偷往东市玩一晌。 她自以为已藏得极好,可方执在梁州手眼通天,她还是不敢说将这人瞒过。就因为这份心虚,若不是到赌场去,她一定刻意将到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上一遍,显得她很正经似的。 方执稀里糊涂听了一遍,因听着一处地名,却问:“咦,书院如今怎样耶?” 衡参一顿:“我倒没去,你还挂心何香么?听闻她弄得不错。” “你又从哪里听得?”方执也不是想叫她回答,唯道,“你下回若再过去,替我瞧瞧便是。” 衡参应是,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煨,这会儿终暖和了些。她如今比从前害冷了,原来冬月跑马,就是穿单衣也不觉怎样。 方执又问:“明日有何打算耶?你回来可瞧着庙会集市?” 衡参笑道:“你不是例会么。我今日得了段风干好的湘妃竹,原说明日制笛哩。” 她制笛的本事乃是当初谢柏文教的,方执闻言,淡淡笑道:“好罢,我倒爱看人制笛。明日不外乎到衙门点卯,巳时便回来了。” 她说爱看人制笛,然第二日真看起来,却叨叨不停。她例会回来总免不了将众人牢骚一番,衡参听着,满堂官商,竟无一入得了她方执的眼。 衡参制笛,工具都在在中堂东边廊亭里架着。方执回来时她正钻音孔,方执将话说罢,她笛身都已打磨完了。她将多余的竹段锯掉,方执坐在廊亭折处,靠着廊柱,这才静下心来。 衡参此人很容易专注,练功、护卫、杀人,乃至编手绳、制笛,一旦专注起来,叫人觉得简直不是她了一般。 方执再也没吭声了,她有些慵懒地倚坐着,将衡参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衡参穿一身厚些的直裾袍,袍身玄青,交领乃是枣红绣黄道的。腰间大带有四指宽,同交领一个样式。衡参自己没有配饰,如今这套组佩是方执送的,瞧她日日戴着,应是喜欢。 衡参将竹膜覆好,拿起来吹,试几下便又锉音孔。她这般入神,板板正正,直身吹笛,猿背蜂腰。方执无端想,喜服应也很衬她,接着,她想到,衡参被她堵住的那几句话,大概也已经不经心了。她怯懦而不敢再听,很矛盾地,却又想让衡参在意。 衡参兀自摇了摇头,向她道:“我真听不出了,还得请素钗帮忙。” 方执回了神,道:“这会儿快用午食了,干脆过午去罢。” 衡参点点头,却仍有些不甘心地试着。笛声呜呜,方执合上眼听,其实已听不出瑕疵。可笑琴棋书画哪一样她都插不上嘴,便也不说,由她去了。 又过一会儿,衡参才终于放弃。她将笛绳缠好便放下了,既要等人置菜,她二人便都先不回去。日光斜进廊亭,她二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很是惬意。 方执心里惘然,早已合上眼休息,衡参却始终瞧着那副门联。她总觉得这门联很有含义,且不说格律很不顺,内容也总叫人觉得奇怪。这会儿她方制了笛,心思格外沉静,因是灵光一现,问道:“咦?难不成你有个阿姊阿兄?” 方执睁了睁眼,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是谁同你说的?我府上这些下人不拿你作外人了,倒闲嘴起来。” 衡参紧接着又想到什么,情急之中,竟扶着柱子起了身。方执没察觉,复合上眼,道:“原是有个阿姊,不过生来便是死的。” “她叫什么?” 方执摇头道:“大约还没名字罢。好些年不提这事了,母亲听不得,哎,谁又将这事说起——呀!你骇死我耶!” 她正说着,衡参却已鬼魂儿一般飘到她身侧,不由分说便将她攥住了。方执心里想着死婴,叫她一吓,直发了一身冷汗,蹙眉道:“这是作甚?” 衡参在她身侧,指着那门联后半句,却问:“你先前到庙中去问,你母亲点的海灯,是哪一个字?” 方执抬头去瞧,门联道是: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脑中嗡的一声,竟至这刻便有些发抖,那个挖地三尺也找不出的字,那个为生者燃了几十年的海灯—— 衡参攥着她的手臂,却也叫这猜测震得有些心惊:“你叫执白,那她便是……执清罢。” 作者有话说: 《贫交行》杜甫: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素钗怜爱细夭,其实也是自怜,她这人工愁善病,实在心思细腻。 门联上半句也含方书真方儒诚名字。 海灯的事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海灯为生者点的,是一个“清”字。另外,七十八回,方家坟地里有三块碑,其中一块就是这个阿姊的。
第91章 第九十回 海灯无言坟茔吞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冬月眨眼便过了一半,那日之后,方执又去了悟清庵一趟,是为再细细将海灯一事问过。彼时明音仍在外静休,玄觉告诉她,单看海灯形制,实为生者所点。 也就是说,若方书真属意点这海灯、若庵中做这事没什么差池,那么至少当年,方执清还活着。 幼婴夭折一事于商人有些避讳,方执终究没交代心中所想,见她实在困惑,玄觉只道:“也快到北山给明音送些冬衣了,不若贫尼相问。” 方执再无可说,又唯恐自己这般太过叨扰,只得告辞了。她复将家中一位老仆问过,此人名霍鱼,亦是她幼时奶娘。她旁敲侧击问当年丧事,霍鱼立刻便有些悲痛,为她细细讲了一遍,讲到老家主时,竟是泪湿衣裳。 听她语气,那年丧事确凿无疑,又像是真没什么变数了。 世上或许还有个她的姊妹,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方执几乎有些眩晕,她觉得什么都有些假,所有一切,都太戏谑了些。 她到东边祖茔去,站在那三座坟墓前,她简直想冲上去拔了石碑、扒开坟土,看看里头究竟几具尸骨。郜云喜在她身侧站着,她问方执是否觉得冷,方执如梦初醒,住了步,却是荒唐一笑。 “为何不在碑上刻她姓名?”她问。 郜云喜反应了片刻,才应道:“梁州人讲究没周岁的孩子不可留名,这好不必到底下走一遭。” 方执笑道:“她叫方执清,是吗?”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她问霍鱼,霍鱼立刻便愣住,很低声说,家主,这名字原不该留啊。 郜云喜闻言亦愣住了,她确不知道大小姐叫什么,唯知道这太犯忌讳。可方执是家主,做下人的,没有纠正东家的道理。 “这小人不知情了。” 方执点点头,她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她大概有些疯了,如今这般,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晚晌回了府,她一如往常用饭理账,衡参看着,却兀自在心里担忧。 已是亥时,堂中还响着算盘声,外头下着小雨,细细密密。衡参在方执对案盘坐看书,时不时从书里看她一眼。冷不丁地,方执一笑,道:“你有些后悔引我知道这事么?” 衡参想点头,可是摇头了:“死而不能复生,我倒觉得,还是庵里将海灯弄错,或是当时有什么误会。” 方执不置可否,啪啦一阵档珠声罢,才说:“眼看着到年根了,来年行盐资本实在该理一理。今日文程同我算了笔账,府上银子,还真有些左支右绌。” 就前些日子,京城又来信叫梁州捐输,开口便又是一百万两。因是皇帝手谕,盐商们毫无办法,何况捐输军饷时自府库支了一笔,如今皇帝要来,自是要赶快补上。 “郭印鼎说锡锭可充当银锭——咦,这倒同你说过了,”方执且住了笔,摇头道,“谁有那种胆子?我徒想往淮东再支些银子,如今怎么算都拿不出了。” 她们搞投机好容易赚了一笔,一半填亏空,一半孝敬了京中显贵。她原觉得这一年赚了个盆满钵满,眼下算来算去,到手也没剩几分。 听这一通话,衡参早已将书本放下了,她没什么可评判的,唯试道:“你倒平静许多。” 方执悬腕筹上,闻言苦笑道:“我倒愿疯疯癫癫过活,然眼下这些,总得有人操持。那事一会子蹦出来一点儿,若我样样经心,真乃自讨苦吃。” 这番话亦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她说与衡参,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 衡参顿了一会儿,道:“那你是不愿寻了?” 方执彻底住了手,扶着案沿,认真道:“我真是为那事才活,不可不寻,却也应镇定些。” 衡参不吭声,方执兀自笑笑:“你也觉得我傻。” 衡参还未来得及辩,方执便复说道:“我是很傻,这本没错。我原该在某一年就彻底放下,可没来得及,到如今已无力改变。若心里不想着那事,一合手都像什么也抓不住似的。 “衡参,数不清多少人劝过我释怀,唯我一块朽木,太过执拗。我有今天这般,忽阴忽晴、犹疑不定,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都是应该。” 她看着衡参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想,荀明不叫她背衡参的果,可她这般,又何尝没有将衡参牵连。 祖茔回来的路她走了很久,一开始想,等荀明回来,她还应再问问荀明。她路过不知谁的私宅,喜宴,喜乐震天响。她住马停了一炷香还多,人们在巷子口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笑。祝新人白头偕老,这种听惯了的话,方执第一次觉出它的重量。 她欠衡参一个这种场面,她后知后觉。紧接着,她想到,或许她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就算不从医,就算从商,她明明只需埋头档珠之间,她有一大家子的人,饮酒赋诗,玩琴赏画…… 她不会有无端的胆怯,不会来回几次出尔反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将衡参留在身边。她本可以像戏本里写的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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