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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也差点陷入昏迷,但头磕到骨灰盒上,瞬间又清醒。 一次次磕头,倒像是一场赎罪。 或许此次去西藏本质上就是一场漫长的赎罪。 不管旁人怎么说,宋雨始终过不去那道坎,希望这次西藏之行,能让她找到答案。 齐芸闻言,轻叹了一口气,从货架拿下自己的包,准备下车。 她们到达齐芸和齐悦的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齐芸将属于女儿的东西安置到齐悦自己的房间里,并利落地给宋雨铺好了床。 宋雨却站在房间门口,不敢踏入。 这儿和齐悦在福州的房间布置得大同小异,但多了一些少女的天真与可爱。 齐芸帮宋雨把行李箱运进来,“你随便看看,阿姨去给你拿牙刷毛巾。” 宋雨缓缓走进去,视线停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她轻轻拿起来——相册是小时候的齐悦和齐芸的合照,齐芸抱着齐悦笑得十分开心。 而宋雨看着照片中的齐悦,身穿的那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脑海中似乎有电流穿过。 当年她和谢缘抵达西宁站,频繁回头看着夕阳时,遥遥地看见另一位妈妈牵着她女儿的背影。 那位小女孩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裙子,因个头比自己高一点,步伐跃动间像只翩然的蝴蝶。 她当时被谢缘拉扯着着急出站,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便回过头去。 而她蹲下刮过皮鞋上的沙砾时,那几秒,她忍不住幻想:那位和她穿同样裙子的女孩,也会和她一样有趣地留意沙子在发光吗? 于是她第三次回头——背后除了被钉死的影子和匆忙赶路的旅客,再也不见那对母女的身影。 而此刻,宋雨指尖划过透明罩上齐悦的脸,红了眼眶,轻声呢喃:“原来我们小时候早就见过了。” 齐芸走进来,站到宋雨身边:“小宋,看什么呢?” “阿姨,齐悦拍这张照片时是多大?” 齐芸拿过她手里的相框,记忆瞬间翻上来:“悦悦那会儿十三岁,小升初的时候。” 宋雨点头。 九岁和十三岁。 小宋予和小齐悦。 如果她们当年坐的是同一辆火车,如果齐悦也回头看见了她,有没有可能产生更深的羁绊? 可是两辆火车从没有交汇点。 一个走三步就要回头,一个被牵着不曾回头。 命运的轨道只在那一刻挨得极近,然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决绝地岔开。 齐芸提议道:“阿姨去给你下碗面条,待会吃完早些休息。” 宋雨:“好,谢谢阿姨。” 宋雨放下相框,拉开齐悦书桌的椅子坐着休息。 不一会儿,齐芸轻敲房门,宋雨马上起身来到餐桌。桌上摆放了两碗码子丰富的面条,闻起来美味至极。 “阿姨您辛苦了。”宋雨等齐芸入座后,拿起筷子搅拌面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齐芸看她低头进食的样子,心里微酸——宋雨本来就瘦,这两天忙着处理悦悦的后事,脸颊上的肉完全消失了,像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 齐芸将筷子倒过来,轻轻夹住碗里的肉放进宋雨碗里,“多吃点。” 宋雨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微微泪光:“谢谢阿姨。” 她们吃完后,宋雨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扣手。齐芸洗好碗,从卧室里拿了一本相册走过来,坐在宋雨身边。 “这里是悦悦从小到大的照片,我们一起看看吧,正好消消食了。” “好。” 齐芸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是年轻的齐芸抱着婴儿时期的齐悦。背景是在一间充满了藏族元素的帐篷里。 照片里,齐悦靠在母亲怀中,指尖含在唇间,眼神懵懂地望向画面之外,并未理会镜头。 齐芸的声音轻轻的,“悦悦在西藏出生,这是她刚满百天。” 宋雨的指尖抚过相册,几位藏族妇人轮流怀抱着婴儿,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漾开了甜蜜的笑意。 齐悦的到来,像是偶然飘落高原的一粒花种,却在她们的生命里扎了根,开出了意想不到的温暖。 齐芸主动说起齐悦的身世:“怀她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往事的重量,“我和前夫是闪婚,怀孕不久,就发现他有了别人。” “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忍了。直到有一天,他商量着要动我留给孩子的钱。” 她的语气淡了下去,“我拒绝了。从那以后,怪事接连发生:高空坠落的花盆,平地莫名的趔趄,最险的一次从楼梯滚下,差点流产。” 宋雨闻言蹙起眉头,先入为主地说:“都是他?” “是他。”齐芸颌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惦记那笔资金不成,就想制造意外骗保。我才发现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我忍不可忍,和他提出离婚。拉锯了两个月,他终于签了字。” “我搬去朋友家,讨债的却找上门。我不想连累人,连夜跳上了火车。当时不知道终点是哪啊,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 齐芸接着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西藏。我当时怀悦悦已经八个月了,走两步就得歇会儿,何况拉萨还是个容易缺氧的城市。” “我实在走不动了,坐在暗巷里休息。却遇上抢钱包的歹徒。我争不过,他跑了。我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只觉得天昏地暗。” “然后,她出现了。”齐芸的指尖落在一张照片上那位眉眼开阔的藏族女子脸庞——桑吉卓玛。 “她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跨上摩托车就追。没多久,车子轰鸣着回到巷口,她把钱包还给了我。” “我只会反复说‘谢谢’,最后笨拙地挤出一句‘扎西德勒’。她没走,指了指我的肚子,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藏语,又着急地比划。最后掏出一方旧帕子,用指尖在上面划出歪扭的汉字:‘不安全、和我回家。’” “我也不知当时哪来的勇气,居然答应了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桑吉小心得把我抱上摩托车,用一根绳子从背后将我和她系在一起。那种红色的力帆摩托被她一个女人开得很稳。” 齐芸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我被她带到了她家里,帐篷里还有她阿妈。她们留下我,我掏钱,桑吉不收,只是又一次轻抚我高隆的腹部,笑了。” 宋雨轻叹:“她真善良。” “她简直善良得近乎神圣了。” 齐芸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悦悦要出生时,西藏已经旱了很久。水,金贵如油。可她偏偏挑那个时候来。” “她们请来附近的医生,几个女人围在我身边。”齐芸的声音变得缥缈,宋雨仿佛看见: 昏暗的帐篷被一盏汽灯照亮,光晕摇曳。女人们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如起伏的山峦。 有人紧紧握着齐芸的手,那手掌粗糙,但温暖有力,将所有惊慌与痛楚牢牢攥住、化开;有人跪坐在旁,用低沉的嗓音,念着祈祷的藏语;年长的医生擦去汗水,沉稳地手术。 无人号令,却默契如共生。 汗水从齐芸额际滚落,即刻被柔软的布巾拭去;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有更坚定的握力予以回应。 帐篷之外,天地焦渴,赤日流火;帐篷之内,生命正被几双女性的手,稳稳地、从血的潮汐与痛的挣扎中,托举而出。 齐芸说:“三个小时,我听到了哭声。次仁,桑吉的阿妈,用备好的襁褓裹住她,抱到我眼前,激动地说:‘是个女孩!’” 齐芸看着那通红皱巴的小脸,笑了,眼泪却淌进鬓发里。 “孩子要洗,我要擦身,可水不够。桑吉就跑出去,挨家挨户地借,捧回来小半盆澄清水,全给了我们母女。” 齐芸的声音扬起,仿佛在讲述一个奇迹:“而就在那天夜里,大雨倾盆而下。西藏,下雨了。” 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帐篷顶上,哗哗作响,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个被女人们守护下来的生命,欢呼,洗礼。 宋雨的眼角微微湿润,她的齐悦能来到这个世上,真是一件多么感动的事儿。 齐芸舒了一口气:“我就给她取名为悦,既希望她这一生能够开心美满,又因为‘雨悦’,因为雨的降临而愉悦。” 宋雨笑着擦去眼底的泪——因为雨的降临而喜悦。 齐芸翻动相册,又对宋雨说:“悦悦是早产儿,医生说她可能患有先天心脏缺陷。但西藏的技术落后,需要去大城市检查才能确定。” “桑吉陪我辗转到成都,我们在那查出来悦悦的病——先天性主动脉瓣膜二叶畸形。” 听见齐芸提起齐悦的病,宋雨的瞳孔微缩,脑海里闪过好几次齐悦生前发病的画面,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这个病在童年时期基本不会发生,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西藏。看着悦悦一天天长大,我的心悄悄落下。” 宋雨:“她小时候是不是发过一次病?” 齐芸点头:“她八岁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妈妈我心脏好难受。’我当时顿感不妙,本想连夜带她去成都检查,可那会正流行非典,我们无法离开拉萨。” 宋雨又问:“那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齐芸:“我们只好去找当地的诊所开药先吃着。我和桑吉又去寺庙里祈求拉萨保佑,次仁还特意为齐悦一遍遍诵经祷告,每个人都希望悦悦能够痊愈。” “悦悦起初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后来她逐渐明白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和我们说——‘妈妈,如果你们这么奔走辛苦,那我不想吃药了。’我当时难过得不行,抱紧她偷偷抹眼泪。” 齐芸回忆起当年,此刻眼角也有泪。 宋雨心酸地扯出一个笑,轻声念道:“她怎么从小就这么好啊。” 齐芸接着说:“我就让悦悦在家好好养病,我独自去雪山祈愿,桑吉也为她采来草药。或许是上天看见了悦悦的善良和我们的努力,不久后,她的心脏逐渐平稳,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宋雨在脑海里看见那个穿着小白裙,头戴粉夹子的小姑娘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在某处的草坪上朝她招手:“宋予,快来和我一起捉蝴蝶啊!” 她出言轻叹:“真好。” 齐芸又给宋雨翻过几页,宋雨一路看过去,从齐悦的童年看到了她的十八岁。 最后一张照片是高考完的齐悦。 十八岁的她绑着高马尾,站在校门口前,怀中抱着一束花,微微偏头,笑得灿烂。 齐芸轻言:“后来悦悦去上大学,日子也忙起来了,就不再拍照片特意打印了。” 宋雨颔首,指尖还停在那张青涩的脸上,心里默默地想:若是下辈子还有缘分遇见,就从学生时代开始吧。 我也想参与你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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