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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宋雨偷偷到帐篷外给小腿涂药,风大吹飞药帽,卓玛却先一步捡起递来。 宋雨怔住,尴尬道谢。卓玛瞥了眼药膏,默默回了帐篷。 次日,宋雨在中控台发现一小包草药。她望向前面叩拜的卓玛,对方恰好侧头匆匆一瞥。 宋雨嘴角微扬,收好草药,稳稳开车。 朝圣的路上,宋雨很长的时间都是独自待在车厢的。有时她会停下来,描绘前方众人朝圣的姿势。有时她偏头看看那个副驾上的孩子,小女孩每次都正正好和她对视。 宋雨觉得有意思,会轻轻捏一下女孩肉嘟嘟的脸颊。 她在开车的途中被一片粉白交织的花丛吸引,开近了才发现那正是从前没见过的格桑花。她连忙熄火,跳下车,去路边仔细欣赏。 宋雨还会拿着手上那条手链和格桑花对比,轻声呢喃:“原来真是一样的。” 她摘下一朵,夹进本子里。并且写下:【今天我看到了很多格桑花,心里格外开心。想起齐悦说的那个传说,期待下次能够遇见雪莲。】 某天傍晚,宋雨靠在车旁眺望远处。卓玛刚给女儿换完尿布回来,宋雨看见她,忽然出声道谢:“上次你给我的草药很有效果,腿上的伤很快就好了,谢谢你。” 卓玛嘴硬地说:“我只是怕你还要落一身感染回去。” 宋雨笑了笑,“那……央金又是怎么回事?” 卓玛脸微微一红,连忙跑开,嘴上嘟囔着:“我去找阿妈问点事情。” 宋雨低头浅笑,其实齐悦这个妹妹还挺可爱的。 …… 经过好几天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来到冈仁波齐山脚下的营地,抬头便能看见神山的全景。 在休息了一个晚上后,他们踏上了最后的转山之旅。车子不能再往上开了,剩下的路只能用脚步慢慢丈量。 宋雨找齐芸请求:“阿姨,接下来的路也请让我跟你们一起磕头朝圣,这是我……想为齐悦做的最后一件事。” 齐芸望见她眼底闪烁的微光,犹豫地点点头:“小宋,阿姨只有一个要求——身体吃不消时,一定要停下来。” “好的阿姨。” 齐芸给宋雨找来一件洗干净的围裙系上,同样给她佩戴木板,“动作都会?” “会,这些天学会了。” 齐芸:“在朝圣的途中,你还需默念:嗡嘛呢叭咪吽。这是六字真言,可以净化业障、积累功德。” 宋雨:“好,我记住了。” 宋雨跟在齐芸身后,三步一磕,额头每一次触地,都传来钝响。沙石嵌进她的掌心,风沙也爬上了她的头发, 不一会儿,额头处便磕破了皮。 桑吉于心不忍,拍拍她:“孩子,不必磕得这么重,心意到了就行。” 宋雨摇头,明亮地笑了笑:“阿尼,不用担心我,这是我甘愿承受的。” 桑吉轻叹,不再劝。 宋雨固执地将身体折叠、伏低、展开。 当简单的动作一次次重复,膝盖会从剧痛到麻木,世界简化成了眼前的三寸土地、耳边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喘息声像老化很久的抽烟机,一声声响得沉重。 就在这机械的重复中,宋雨突然想到——这才是真正的“台风”。 不是齐悦心脏里那个被她浪漫命名的风暴,而是此刻灌满她四肢百骸、要将她摧毁又重塑的物理风暴。 她得把自己投入这场风暴,才能抵达那块能“消孽”的往生石。 手表好几次提醒宋雨当前血氧浓度较低,建议吸氧休息。宋雨停下脚步,按在心脏的位置深呼吸,努力调整。 可每次看着屏幕上亮起的齐悦照片,宋雨又慢慢地俯身,重重地磕下去。 齐芸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见那个在尘土中一次次叩拜的宋雨,眼眶就热一次。 她想起女儿说起宋雨时眼里的光,想起宋雨为齐悦心脏取的那个名字。 她曾有过怨吗?或许。 但此刻,看着宋雨以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洗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所有的怨都化成了同一种痛——失去齐悦的痛。 谁能轻易放下呢? 她停下脚步,等宋雨艰难地挪近,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一点温水递过去。 宋雨抬起头,额上已经是一片青紫污痕,还掺杂着一些干涸的暗淡血迹。 只有她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那一刻,齐芸在她眼里看到了和女儿一样的倔强。 …… 西藏的风是有声音的。 宋雨这几天在路上一直都想这么说。 现在在神山脚下,她愈发觉得西藏的风总是带着不一样的厚重。 不是台风的嘶吼,而是一种低沉的、穿过亿万年岩壁的嗡鸣。 当这风第一次扑上宋雨的脸颊,她忽然闭上了眼——不是因为这风有多猛烈,而是这触感太像那个台风天,齐悦湿透的发梢拂过她嘴角的弧度。 她想象过无数次,要和齐悦一起听这神山的风吟。如今,风来了,充盈天地,却只吹动她一人的长发。 宋雨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悲伤没有先抵达心脏,记忆却先击中了皮肤。 她默默擦去泪水,再次虔诚地念着六字真言,俯首俯首再俯首。 路上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朝圣者,尘土裹着他们的衣衫,汗水从额头滑落,眼神却干净得像初生的雪。 也有路过的登山爱好者,会默默对他们说一声“扎西德勒”,而后继续赶路。 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进。 天地无言,唯有信仰,在尘土里发光。 经过一天的赶路,他们在天黑前到达了止热寺。这儿海拔5080米,是冈仁波齐途中为数不多可以休息的地方。 等到明天翻过卓玛拉垭口,倘若还想睡觉,就只能咬牙坚持走完剩下的32公里,回到塔钦。 这是宋雨第一次徒步走了20公里,跟四肢的酸痛比起来,额头上的伤已经不算什么了。可更要命的是——她居然高反了。 首先是鼻血一直流,根本戴不进口鼻呼吸器。齐芸让她仰着头,好不容易止住鼻血,戴上呼吸器了,整个人却突然开始发烧。 她的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胡言乱语。 桑吉一家围在宋雨身边,急得团团转。 “普通人转山已经是极限,她还跟着我们磕头……”嘉措被卓玛碰碰手臂,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后文。 齐芸给宋雨喂下退烧药,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擦脸。 本该休息的次仁也来到宋雨房间,为她念颂文祈祷。 “头疼……头真的好疼……” 齐芸握住她的手,轻轻擦去宋雨眼角的泪:“阿姨,给你揉一下。” 宋雨的视力失去了焦点,下意识问:“你是齐悦……还是……妈妈?” 齐芸抹去泪水,颤抖着说:“宋雨……我是妈妈。” “妈……我真的好疼!好疼……我不想活了……不要折磨我了……” 齐芸揉着宋雨的太阳穴,哽咽道:“不要这么说,妈在呢,妈给你想办法。” 齐芸回头看向桑吉,可怜地说:“桑吉,你还能不能想到办法救救这孩子?” 桑吉站起来,“我去这附近问问有没有懂医的人。”她说完马上离开了房间。 床上的宋雨仍在疼得躁动,一声声苦苦哀求:“妈!我真的不行了……太疼了……” 齐芸握住宋雨的手凑到嘴边,落下几个安抚的轻吻,仍然强装镇定地告诉宋雨:“这么多菩萨佛祖都保佑你,不会有事的啊!你要相信妈妈!” “你……试着想想悦悦?想想你们开心的日子。” 齐芸的话在这一瞬间仿佛产生了巨大的刺激,在一片白色的光晕中,忽然传来了齐悦的声音。 “宋雨,快醒来了!怎么会睡这么久?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捉蝴蝶吗?” 宋雨睁开迷蒙的双眼,齐悦的轮廓在阳光中一点点清晰。齐悦点点宋雨的鼻尖:“起来吧,刚刚飞来了好多蝴蝶!” 宋雨不可思议地叫她:“齐悦?真的是你吗?” 齐悦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怎么睡一觉起来,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认识了?” 她将宋雨慢慢拉起来,笑着说:“还是说……你故意装的?” 宋雨看着眼前鲜活的齐悦,立即抱住了她,有血有肉的触感让宋雨微微一怔,又马上抱得更紧了。 宋雨开心得语无伦次:“齐悦……你是真的!你是真的!” 齐悦被她抱得呼吸不顺,连咳了好几声,拍拍宋雨的背:“宝宝,你可能真的是睡觉睡傻了,我一直都在呀。” 她结束这个拥抱,用力将宋雨从草地上带起来,指着附近的湖泊兴奋地说:“我们去那边抓蝴蝶吧!” 宋雨跟在她身后打量这个地方——草地柔软、鲜花盛放。头顶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似乎来到了童话中最美丽最温暖的幸福小岛。 宋雨和齐悦来到湖边,这儿花开得更多,蝴蝶都成群结队地出现。 齐悦:“喜欢这个地方吗?” 宋雨点头,笑得温柔:“喜欢。你从哪儿找到这么好的地方?” 齐悦把手背在身后,故弄玄虚地说:“这个好地方你一直都知道。” “嗯?” 齐悦指着自己胸口,“这儿是我的那座孤岛啊。” 宋雨惊讶地看看周围,疑惑道:“它这么安稳,台风不见了?” 她同时看向齐悦的脸,震惊地问:“你心脏没问题了?” “没问题呀,心脏一直都是晴天呢!” 宋雨愣在原地,眼睛瞬间变红,张了嘴说不出话。齐悦牵起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血管,“那你呢?你心脏那座冰川还孤单吗?” 宋雨落泪:“孤单啊,它没了你,一直都很孤独。” 一只蝴蝶停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轻快地往宋雨身后飞去,齐悦绽开一个笑:“可是你身后已经有很多人在爱你呀。” 宋雨匆匆回头,瞳孔微缩——她身后不远处居然站了好多人,何舟、乔一兰、谢遥、薛影、齐芸、卓玛、央金……他们都面带微笑,温暖地看着宋雨。 宋雨又看向齐悦,齐悦拍拍她的手背,慢慢抽出手,“你得回到他们那边去。” 宋雨再次攥紧了齐悦的手,不舍道:“我不要!我只愿意和你一直活在这座孤岛上。” 齐悦抱住她,在耳畔温柔地说:“宋雨,去爱具体的人吧,我已经拥有晴天了。” 宋雨哭出声,突然被齐悦推了一把,跌进人群里。宋雨望着她大喊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齐悦笑起来,“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说完,身影在光晕中消失,小岛上美好的一切轰然消失。宋雨慢慢掀开眼皮,终于看清了齐芸的脸庞,“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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