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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她紧紧攥着那串珠子,仿佛握着什么易碎的、却又烫手的东西。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天空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狂暴的水幕。 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只能勉强维持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视野。 宗沂开得很慢。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副驾驶座上,那串从灰尘中拾起的佛珠,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下,闪过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回来。 这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就像晏函妎戴着它,也毫无意义一样。 信佛的人,把开过光的法器像垃圾一样丢弃。 不信佛的人,却把被丢弃的垃圾,捡了回来。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窗,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失焦的色块。 宗沂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在晏函妎办公室最后的阳光下,她说的那句话: “戴着这个,念着经,好像就能抓住点什么,安定点什么……可你也看到了,它连我自己的身体都安定不了。” 所以,她不要了。 连同那试图抓住却终于失败的徒劳,连同那求而不得的安定,一起不要了。 那自己现在握着这串被抛弃的珠子,又算什么? 一种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愤怒? 一种被强行卷入又突兀抛下的不甘?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更复杂晦暗的东西? 车子在暴雨中缓缓停下,停在公寓楼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宗沂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串安静的、沾着灰尘的佛珠。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将它握在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攥紧,只是很轻地握着。 指尖无意识地,一颗颗摩挲过那些冰凉的木珠。 粗糙与光滑交替的触感,顺着指尖神经,一路传到心底某个空荡荡的地方。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 直到车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然后,她松开手,将佛珠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 推开车门,冲进瓢泼的雨幕中。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冰冷刺骨。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快步跑进楼栋。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狼狈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回到公寓,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 湿透的大衣沉重地坠在身上。 她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串佛珠。 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也沾湿了珠子。 她走到客厅,在灯下仔细查看。 灰尘被雨水晕开,在深褐色的木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丝线果然松脱得厉害,有几颗珠子已经快要掉下来。 宗沂找来一块柔软的干布,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极其仔细地,擦拭那些珠子。 擦去灰尘,擦去雨水,擦去所有被遗弃的痕迹。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雷声在远处翻滚。 而她,在寂静明亮的室内,擦拭着一串被遗弃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或许早已“失灵”的佛珠。 直到每一颗珠子都恢复原本的油润光泽,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内敛的光。 然后,她找来一根结实的、颜色相近的丝线,就着灯光,开始重新串起那些珠子。 一颗,又一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第14章 日子在日历上匀速翻过,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钟摆。 晏函妎离开的第二个月,“星火计划”在宗沂近乎搏命的推进下,顶着孙副总谨慎的质疑和部分董事的观望,硬生生在竞争激烈的下沉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初期数据反馈回来,增长率超出了最乐观的预估。 消息传开,二十八楼投向宗沂的目光里,钦佩与忌惮交织,比以往更加复杂。 她成了公司里最忙碌也最耀眼的存在。晨会、谈判、跨城飞行、深夜会议……她的日程表密不透风,连轴转到助理都担心她下一秒会散架。 可她依旧挺直背脊,眼神清明,处理问题时快刀斩乱麻,汇报时逻辑滴水不漏。 只是眼下的青黑,用再昂贵的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人也清瘦了些,原本合身的西装套裙,肩线处微微有了空隙。 那串被她重新串好、擦拭干净的檀木佛珠,一直安静地躺在公寓书桌抽屉的深处,用一个柔软的绒布袋装着。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仿佛那只是某个午后捡到的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随手收了起来,然后便忘了。 直到一个周三的深夜。 宗沂刚从一场冗长的海外市场复盘视频会议里脱身,嗓子干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早已是灯火阑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时,私人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来自南方的陌生号码。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按下。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微弱的、沙沙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打着什么。 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和一种……空旷的疲惫。 “宗沂。” 是晏函妎。 她的声音比离开时更沙哑了些,像是被海风和盐粒打磨过,也像是久未与人交谈后的生涩。 宗沂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海浪声。 “是我。”晏函妎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确认了一句,然后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的背景音持续着。 “‘星火’……我看到简报邮件了。做得很好。” 她提到了工作。用最公事公办的口吻。 宗沂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数据真实,团队努力。” 又是沉默。 海浪声填补着空白。 “你……”晏函妎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听起来很累。” 宗沂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霓虹上。 “还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同样没什么温度,“比不得晏总休养清静。” 这话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清静?”晏函妎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的什么。 “是啊,挺清静的。” 然后,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得让宗沂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 只有那规律的海浪声,证明着通话仍在继续。 “我……”晏函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昨天,去海边走了走。风很大,差点把帽子吹跑。” 她开始讲述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不是工作,不是病情,只是海边的一阵风,一顶帽子。 宗沂静静地听着。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南方冬日的海边,或许天也是灰蒙蒙的,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一个穿着单薄、身形消瘦的女人独自走在空旷的沙滩上,帽子被风吹歪,她伸手去扶…… “这边的素斋,没有公司楼下那家做得好。”晏函妎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豆腐老,汤也寡淡。” 宗沂想起二十八楼那些精致却时常被原封不动端出来的食盒。 “夜里有时还是睡不好。”晏函妎的声音里透出更深的疲惫,“吃了药也没用。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停不下来。” 她在陈述,没有抱怨,只是平淡地陈述着这些“休养”中的日常。 “不过白天好一些。能看看书,听听经。”她顿了顿,“寺庙里的早课钟声,很远,但听得清。” 宗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碎片般的低语。 她应该礼貌地说“注意身体”,或者干脆结束这通毫无目的的电话。 可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任由那些带着海浪湿气的话语,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字一句,钻进耳朵。 “宗沂,”晏函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被海浪声衬得有些飘忽,“我有点……后悔了。”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 后悔? 后悔离开? 后悔把佛珠扔在杂物间? 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但晏函妎没有说下去。她只是重复着:“后悔了。”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说话的力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声依旧,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冲刷着电话那头的寂静,也冲刷着宗沂耳边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宗沂以为她睡着了。 “那个……”晏函妎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其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迟疑,“你……还好吗?” 她问她,好不好。 宗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我很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工作顺利。” 答非所问。 晏函妎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给出真正的答案。 她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像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那就好。”她说。 接着,又是沉默。 这一次,连海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我挂了。”晏函妎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早点休息。” “嗯。”宗沂应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靠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可这一切声音和光影,仿佛都被那通短暂、破碎、充满无意义低语和漫长沉默的电话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耳鸣。 她缓缓放下手机,掌心一片冰凉。 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外面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世界,忙碌,喧嚣,充满目标与竞争。 而电话那头,是遥远南方未知的海滩,是咸腥的海风,是夜不能寐的煎熬,是一顶差点被吹跑的帽子,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后悔了”,和一句笨拙的“你还好吗”。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晏函妎最后苍白疲惫的脸,不是那串被遗弃的佛珠,也不是“星火计划”那些令人振奋的数据图表。 而是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个小主管,因为一个棘手的项目连续加班到凌晨,在茶水间碰到同样还没走的晏函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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