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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宁只能看着她的绾绾被一次又一次击打,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最后,绾绾被揪着头发提起来,强迫素宁看。那张清丽的脸肿得变了形,鲜血从额头、嘴角不断淌下,糊满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透过血污和肿胀的眼睑,依旧执拗地、温柔地看向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别怕,素素。” 那一刻,素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宁为玉碎”都被碾得粉碎,她太高估自己的力量。 林绾绾是她的心尖肉,是她的命门。 “离开她,乖乖回来,结婚,生子。”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否则,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你知道,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不是难事。或者……让她生不如死的方法,也有很多。” 满脸血的林绾绾还在摇头,可素宁看着她,浑身在颤抖。 她屈服了。 钳制松开,素宁几乎是扑跪到林绾绾身边,想去碰她脸上的血,又不敢真的落下。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 林绾绾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用满是血的指尖,去擦她脸上的泪。 那一刻,她是想俩人就这样死在一起的,可素宁的泪,却让她动摇了。 紧接着,她们一起屈服了。 只是那时她们还太年轻,以为暂时的屈服能换来长久的相守,以为“生下孩子就离开”是一个清晰可见的终点。 她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自己在炼狱中的承受力。 看着素宁穿上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听着素宁怀孕的消息;想象着素宁的腹中孕育着另一个人的孩子……每一刻,对林绾绾而言都是凌迟。而对素宁来说,每一次与不爱之人的亲密接触,都让她在自我厌恶的深渊里下坠。 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 压抑太久的痛苦、嫉妒、委屈和绝望。 她们用最刻薄的语言刺向对方最痛的伤口,仿佛伤害对方就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素宁尖叫:“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不想死吗?!” 林绾绾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那你现在享受做母亲的感觉了吗?杨太太?” 剧烈的争吵后,往往是死寂,以及更深的绝望。 林绾绾开始伤害自己。起初是用力掐自己,看着那青紫的痕迹,后来她不再满足,是破碎的瓷片、生锈的钉子……她在用□□的痛楚,来对抗心里的痛。 素宁发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跪下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绾绾,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求你……” 她们在这场无望的拉锯战中筋疲力尽。 而最终,孩子,那个被视为“交换自由”的筹码,出生了。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林绾绾眼中只有恐惧。她不敢看,不敢碰,生怕一看就陷进去。 可素宁却没有忍住。 之后,也真的陷进去了。 杨绯棠的先天性疾病让这个“等等”变成了无期徒刑。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成了常态,女儿身上插满管子的模样让素宁痛心疾首。 当高烧滚烫的小绯棠在病床上迷糊地哭喊“妈妈……妈妈抱……”时,素宁最后的防线溃不成军。 她找到林绾绾,脸上还带着从医院出来的疲惫与泪痕,声音沙哑:“绾绾……再给我三年,三年时间……棠棠……她可能活不下去……我不能现在丢下她……求你再等等我……” 林绾绾当时正在擦拭那个白瓷花瓶,闻言,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干枯的茉莉花。 然后,她轻轻放下花瓶,转过身,从素宁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 那是一种比任何爆发都更令人心死的沉默。 她知道,她们逃不掉了。 自残的行为变本加厉。刀口越来越深,位置越来越危险。 只有在疼痛和鲜血中,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短暂地逃离那无边的、令人发疯的无力感。 她疲于应付。 薛树,她可以视而不见。 可是更深的煎熬,来自内部,来自那个她拼命想推开、却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当初说好的,孩子生下,便与她无关。她甚至希望自己对这个孩子毫无感觉,冷漠以对,可人性与母性,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彻底掌控的洪流。 薛莜莜太像她了。不仅仅是眉眼,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才一两岁,别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蹒跚学步,莜莜却已经对书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薛树没什么文化,却视女儿如珍宝,捡到半本破烂的连环画,都能兴奋地举到林绾绾面前,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绾绾,你看!咱莜莜!这么小就会‘看’书了!多聪明!像你!” 那一刻,林绾绾正对着窗外出神。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树手中那本破旧的小人书上,再移到被薛树抱在怀里、正用黑葡萄般清澈眼睛望着她的小女儿脸上。 小莜莜似乎感应到妈妈的目光,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她的方向凭空抓挠,奶声奶气地呼唤:“妈……妈妈……抱……” 林绾绾猛地扭回头,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抱,不能回应,不能有丝毫的温情流露。一旦开始,便是堤坝的溃决。 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也开始萦绕于耳。 “瞧见没?薛家那个媳妇,对自己闺女都冷冰冰的,哪有当妈的样子?” “听说心气高着呢,看不上老薛呗。” “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呢?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看啊,心思就没在这个家里,指不定想着谁呢……” “就算是那样,也太没人性了,十月怀胎,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些窃窃私语,嗡嗡地萦绕在林绾绾的生活周围。 她走在巷子里,能感受到背后探究的、鄙夷的目光;她去菜市场,摊主的热络招呼在她听来也别有深意。 她成了一个“异类”,一个不称职的妻子,一个“坏妈妈”。这些标签加重了她的自我厌弃,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冷的表面,来对抗这个无法融入的世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数着日子过,像囚徒等待刑满释放,也是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薛莜莜看着已经眼睛赤红一片的素宁,干涩的唇翕动,明白了:“你没有去……” 素宁点头,擦掉脸上的泪,“是,我没有去成。” 她并非没有赴约。 约定的三年之期将满时,素宁已暗自准备好一切。车票、少量现金,被她仔细藏在衣柜深处一件大衣口袋里。 期限到来的那天傍晚,家中异常安静。杨天赐难得没有应酬,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素宁早年爱吃的菜。 餐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两人对坐用餐时,杨天赐取出了一瓶红酒,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少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 “素宁,”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们结婚……快四年了吧。” 素宁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杨天赐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酒液,继续缓缓说道:“这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心里……也一直有愧。当初用那样的方式留下你,是我自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素宁,眼底竟有隐约的水光闪动。“棠棠的病,多亏了你悉心照顾,如今总算稳定下来了。孩子也大了些,慢慢懂事了。” 素宁的心微微提起,不安于他突然说这些。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杨天赐的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切,“或许是我错了。强留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该早点明白。” 他举起酒杯,向素宁示意:“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这几年的付出,谢谢你把棠棠照顾得这么好。也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感伤,全然不似平日的强势与控制。 素宁却满是谨慎与怀疑。 “喝了这杯酒,”杨天赐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就当是……给我们这段错误的婚姻,一个体面的结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祝我们的棠棠健康快乐的长大。” 素宁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喝,甚至连饭菜都没有动一口。 杨天赐没有强求,独自吃完了。 离开前,素宁悄悄走到杨绯棠的房间。她刚从医院回来,脸上还带着病容,眼睛却亮亮的,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 见妈妈来了,小绯棠立刻笑起来,伸出小手要她抱。 素宁在她身边坐下,安静陪着她看了一会儿。小绯棠拿起床头放着的棒棒糖,含进嘴里,小腮帮微微鼓着。直到素宁起身要走,才弯下腰,轻轻把孩子搂进怀里——用力地、长长地拥抱了一下。 小绯棠仰着脸笑起来,忽然把手中的棒棒糖举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素宁低下头,在糖上轻轻碰了碰。 只尝到一丝很淡的甜。 ……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阳光刺眼,头痛欲裂。素宁猛地从床上坐起,叫了一声“绾绾!”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她踉跄着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去摸那旧大衣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车票、现金,全都不翼而飞,只剩几张无用的废纸。 她冲出房间,家中只有保姆宋妈。宋妈告诉她,先生出差了,小姐被送到外婆家小住。当被问及自己睡了多久时,宋妈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您睡了好久……先生守了您好久呢,说您是累着了。” 三天。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天。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素宁。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去湖边!绾绾一定还在等! 她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拦下一辆出租车,语无伦次地报出那个湖边地址。 可湖边,长椅空空,湖水依旧平静,偶有水鸟掠过。没有林绾绾的身影。 林绾绾等了她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每一秒都是凌迟。 可她从未真正放手。 没有将她们分开。 可那最后的、短暂的三天,却隔开了生死。 她用最简单的方式,惩罚了素宁。 而曾经的誓言,也全都随风消散了。 “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找个靠水的小镇住下。” “要临河的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晚上听着水声睡觉。院子里得种满茉莉,夏天风一吹,到处都是香的。” “还要有棵大树,在下面放把躺椅。你就在那儿看书,我在旁边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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