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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子拊掌笑道:“叶先生可谓太谦虚,这话倒是该我说,艺术无价,艺术家不爱财固然可敬;但我们为客的以此为由,不买票大摇大摆进了园子,哪有脸面去听您的戏!” 南乔也笑,淡淡插科打诨两句,“我曾听生意人天天挂在嘴上的,‘市不二价’,不知可否也对得上这个理儿?” “这丫头,又胡说起来了!” 阿璟却好似被撩动了脑子里一条弦,混沌的记忆像雾面玻璃,趴近了也能瞅出一些色块。 好些话都这样熟稔,大抵是在哪部话本上见过的。 是哪里呢。 她茫茫然地回想,却始终捋不明个头绪。上弦月挂在天角,与女孩子默默对望着。阿璟盼着老天帮帮忙,但如果上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话,是不是连刘大娘找不到针黹盒、阿明上课忘记带铅笔这类小事也要管呢?那想必任是神识仙骨、一日四十八个钟头也忙碌不过来。 算了吧,许是错觉呢,大脑这家伙坏得很,最会骗人。 可是阿璟冥冥里却觉得是真的,尽管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一回事。回去的路上师父说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没太有责怪的意味。阿璟却自责地叹了气,揪着辫梢说不上话。 她抬头再看一眼天,很突兀一句诗从脑海里跳出来。 “长安一片月……” 。 唐长安,开元年间。 击钲三百声已毕,长安城西市喧腾不复白日,大街上严禁游逛者往来,来云肆却闯进一帮提刀带杖的军士。 “后门看住!” “上去搜!” “店家,店家!” 这一行人当真把店里的主与客都惊得不轻,把门拉开一条缝偷偷窥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跑堂的瞅见了慌忙要去叫掌柜的。来云肆的主人是胡商,还是位年轻姑娘,这客栈早些年由她兄长经营,旧主人是往来胡汉两地转贩的大商贾,一年到头在长安待不了几日,便把客栈交给了妹妹。 “武侯铺奉命佐长安县尉缉拿贼人,窝藏寇贼、知情不报者同罪而论!” 来云肆仿佛失去了活络气儿,僵僵地愣住,除却脚步锵锵四散开去的士兵,无一人敢动。 为首提刀的军士一展画像,厉声斥问:“此人可曾见过?身量约五尺七寸,是个哑巴,口不能言。” 跑堂的凑近两步去瞅,纸上是个清秀的儿郎,姿容倜傥,他却狠命一哆嗦,“这、这是今儿住店的客人!” 一众人由他带路,汹汹闯过去,明晃晃的钢刀架起来,翼形排开,领头的一脚踹开房门,窗户大敞着,捆好的包裹还搁在床头,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跑堂的傻眼,“小的半个时辰前还来送了蒸饼,千真万确在!” 有人低声咕哝一句,怕不是跳窗跑了。 “闭嘴!”这一句着实触了长官霉头,岂不是明摆着指责他抓捕布控不力,“楼下都是我们的人,罗网恢恢,他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不成?” 接着狠狠一清嗓子:“声东击西,雕虫小技!犯人必还藏在这客栈里,都给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 被一阵小而急促的敲门声扰去神思时,来云肆的年轻东家正在练字,摹的是魏碑,波磔厚重且飒爽,笔在空中多顿了一瞬,墨又蘸得饱,滴答落下来洇在纸张上。 “哪位?”她扬声问着,起身去拨门闩。 只听到是个女孩的声音,没自报家门,只是唤屋里人,近似哀求,“掌柜的、掌柜的!” 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那女孩就没命似的挤进来,慌忙反手把门插好,惊魂甫定地缩在门边,身子一寸寸顺墙角滑下去,仰起头比划着恳求她不要声张。 “你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我爹……”女孩慌张地咽了咽,哑着嗓子道,“我爹欠了人家的债,要把我卖给一个当官的老头子当小妾,我才逃掉的……他们在找我,求求恩人,求求你,让我在这避一避,躲一晚就好,明儿天一亮便走,我知道来云肆在长安城里经营也久,官家疑心放得轻,不会添什么麻烦的。” 她一面说,一面侧耳捕捉外面的动静,语调又急又颤,“……倘有人来问,你、你让我躺你床上装一装病行不行,我捂严实些,额上蒙块湿巾子,只说、只说是你的远房姊亲便罢。” 远房姊亲? 忽然楼下一阵不小的骚动,女孩惊弓之鸟一样,那位年轻东家听了片刻,淡淡道,“缉贼,非关你的事。” “可也是官衙的人,”她强压着面上的慌乱,“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礼,如今我逃了想必夫家也报了官,万一识得——” “就不怕万一我识得?” “我、我不明白掌柜的在说什么……”女孩无措地看她,“求求你帮一帮我。” 来云肆的年轻东家一笑,笑得温和,言语也平静,“傅公子,今晚的蒸饼可还吃得惯?” 对方眼底的慌张转为惊惧,口吃得更严重,连个囫囵的句子都讲不出来,“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犯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是凉得惊心,冰槌敲上石磬一般的音色,“是愿意同我讲实话呢,还是想待官老爷审案时说给衙门听才好?” 眼看那只手已经扣上了门闩,女孩一下子乱了方寸,仓促把实话招来,“我扮哑道士,诓了中书省李阁老五十两善钱。”她语调又急又颤,雨打浮萍似的不安生。 那张漠不关己的脸上浮起一丝轻嘲,“‘富’公子好不体面。” 她顾不上别的:“我迫不得已为之,也愿真心悔过,但求掌柜的开开恩救我一命。那帮官府并不真正认得我,倘、倘若识破,你就说只当作是个流难的丫头,好心收留,不知我背景,想来不会有什么牵连……” “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帮你?”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大难临头穷途末路,那少女的语气渐渐疲散下来,像被扼住咽喉的人,从一开始的猛烈挣扎到最终动弹不得,望着对方,眼瞳里渐渐只剩长峡一样的无望。 “我不觉得——但是没有办法了,”她望着对方,想再打最后一次感情牌,“赌、赌一赌,赌小娘子可怜可怜我。” ---- //“不知太平欢”出自韦应物《广德中洛阳作》
第3章 不知太平欢(二) “走了。”很冷淡的语气,“真病了,还要我扶你起?” 方才卧床的女孩揭了额上的湿巾子,机灵地坐起来,侧耳细听渐远的动静,确认没有声响才算放踏实心,诚恳地道了谢,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扫而空,活像换了个人,甚至开始蹬鼻子上脸: “小恩人,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只求个下脚的地儿,宵禁一弛便走。” “你还在乎宵禁,飞檐走壁之类不会吗?” 小逃犯语塞,被噎一口。掌柜的深觉滑稽,觑她一眼,见这人还只穿一件单衣呆坐着,深秋天,又是夜里,这样易是着凉,口里说一句“衣服穿上”,自己坐回案侧,重新执笔。 她依言,把衣裳整饬好下了床,可对方没让她坐,于是手脚也不知道往哪放,愣了好半晌,忍不住又搭话,“小恩人如何称呼呢?” “屋什兰甄。” “呃?”这位半生不熟的“远房姊亲”眨巴一下眼睛,“屋什掌柜?” 那只挑灯花的手顿了顿,滋出来一小粒火星儿,唇抿一抿又松开,不太高兴地吐出几个字,“屋什兰。” “啊……屋什兰掌柜?”她反应过来屋什兰才是姓氏,没为自己的冒犯致歉,反倒同样不太高兴地努一努嘴。 屋什兰甄把眼睛抬起来直视她,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有什么立场不悦,莫非吃逐客令吃惯了,今儿碰上自己没拿这东西招待她,欠得慌。 “太长了,”她评价,腹诽胡人的名姓真是怪得很,“唤你两遍的工夫,都够官衙的人逮我一百回了!” 屋什兰甄暗里嗤笑,未再理睬她的没话找话,重新垂下眼睑。对方乘机肆无忌惮打量她,胡汉混血的缘故,她睫毛很长,鼻梁高而窄,皮肤又白,在侧方晃荡的灯焰下一映,显得冷淡甚至刻薄,和她平时遇上的那些左右逢源、嘴脸精明的生意人都不一样。 “阿甄,叫你阿甄,觉得可好?”她自来熟地敲定了称谓,也不关心当事者是否情愿,便继续搭话,“长安城如今商贾愈多,你这般做生意,当真能招徕主顾吗?” 屋什兰甄没接前半句话,心下觉得这样的称呼太过亲昵了,可明明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日入夜前,除了银柜里那串铜板,她们完全是两相毫无交集。 “我怎般做生意?” 她只择出后半句返还去,问这话时脸上流露出半分费解的神情,浅色的瞳仁直直凝在对方脸上。 “你——凡事一点不热络。阿甄,你晓不晓得,对面福禄斋的店家,客人进了门,添茶递巾好生殷勤呢,老板脸上除了笑还是笑,和谁都要亲自寒暄几句。” “客人是客人,”被唤作阿甄的姑娘兴致缺缺把头低回去,片刻后再次抬眼一瞥她,“你不是贼人么?” 语罢稍一停顿,“今逢盛世,天下承平已久,想来闾里已罕见寇贼,我竟不知,莫非当下的贼人都仗着百姓疏于提防,像‘公子’这般大摇大摆,不知廉耻吗?” “既都说是贼了,还什么公子不公子,”小贼撇撇嘴,随即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认真的态度,“我叫款冬。你知道款冬吗,是一味药,也是一种花。” 屋什兰甄脸上露出点好笑的神情,又微微一正色,反诘道,“既是一味药,医什么,如何医呢?做梁上君子,医富贵病?” “许他们明抢,就不许我暗盗?”款冬不明显地愣怔一回,很快眉梢扬得骄横,振振有词道,“那些大老爷的家财数都数不过来,成天钟鼓馔玉酒池肉林,哪在乎我这般的小蠹虫蚀他一把米。” 她说完眼珠一闪,“你不会是想向官老爷告发我,好去衙门里讨那几两赏金吧?” “我想要金子,还留你到现在?”屋什兰甄摇头,像是责怪她的愚钝,“官衙那一套太恶臭,我并无兴趣与他们打交道。况且,横财还是不取为佳,你们这行当,党羽鸠结,日后遭报复未免太轻易。我只赚你几个酒钱,不贪别的,也安生。” 她说完又掀一掀唇梢,一抹袖手看戏的淡漠从嘴巴微末的弧度里渗透出来,“况且小蛀虫不蚀我家粮,何苦蹚一趟浑水。” 衙门那帮子当差的她也打过交道,并不都是些什么正经人,官不大官威不小,收几个破钱就能颠倒黑白。 譬如日前有膏粱子弟在坊间闹事,欺辱民女且伤了人,那女子告到官衙去,因主事的收了富人家好处,反倒指良为娼诬那姑娘清白,还唬称要治她的罪,把人在牢里押了两天,放出来不几日便闻说那姑娘家投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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