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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屋什兰甄亲自端过来的,薛矜甚是舒心,微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果然美人不是虚名。屋什兰甄被他看得心烦,却还得面上带笑,“少府是稀客,今日来有何贵干?” 薛矜想起正事来,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枚玉佩,在案上轻叩几下,以为暗号。那玉佩纤巧精致,造型殊异,屋什兰甄立刻便知其来意,神色微动,屏退闲杂,方道,“少府要打听什么?” “并非打听,”薛矜整了整衣冠,正色肃容道,“我却有一事,不知娘子是否听闻。” 屋什兰甄眼瞧他变脸似的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心中啼笑皆非,“烦请少府相告。” 薛矜端起架子:“李阁老府中发生那一起窃银案想必你已听过。现已有人揭发,这盗贼便藏身来云肆中。”他将事情因由从长道来,那盗贼是如何女扮男装,又是如何伪造度牒假作道士行窃,最终躲进来云肆暂避风头。 屋什兰甄听罢,依旧不冷不热的,“少府是要抓人?却何必与我说这些呢?” 薛矜暗生不悦,若不是公务在身,他最懒得与胡人打交道,尤其跟胡商讲话时,他们总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非得说到钱利,这些人的眼珠子才能像火坛一样炯炯地亮起来,相较之下,汉人就恭敬和顺得多。他颇有些华夷不相埒的自大心态,觉得番夷蒙昧狭隘,然而在长安,物产、税贡,乃至朝野密辛,皆不得不依靠这些胡人,因此也只能深藏成见,便宜行事。 他不满道:“非但是抓人,本官还望娘子相助,好把这群流贼一网打尽。” 屋什兰甄暗暗皱眉,来云肆是朝廷耳目不假,但向来只是通传巷议、揭发密事,何时需要全身搅进这一趟浑水?既已知道人在此地,除了县衙中差役,另有坊卒、武侯、金吾卫无不可调遣,哪里轮得着来云肆“相助”。 “少府的意思——” “贼定然要抓,时机却不是现在,”薛矜故作玄虚道,“娘子可知垂钓之理?水深鱼大,线只有放得长,才能有所收获。” 原来这伙匪寇与一般流民有异,不单是纠集一方,其中更有一群游侠,常独出独往,自行其是。曾有人在洛北欲当街行刺朝廷命官,事不成则饮鸩抢地而死,尸首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后经人指认,称此刺客是城外流民中的一员,引得一时哗然。朝廷自此生出戒心,恐其是为有心之人煽动利用,养作门客死士,然而追查不得线索,也只能作罢。 薛矜的意图很明白,他要钓洛阳的不耘人这条大鱼。缉获盗贼只算行分内之事,但若清锄流寇,甚至顺藤摸瓜找出一个幕后指使,那才是能写进功劳簿的浓墨重彩一笔。想到这,他的语调不觉慷慨起来,“抓人难否?定罪难否?自然不难。古人云:‘去疾莫如尽。’难的是斩草除根,安邦护民,关键也正在此。”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这小贼,”薛矜道,“明日我将派人到此捉拿犯人,届时需娘子出面阻拦,做保宽释此人。救命之恩,她必将感激非常,娘子便可藉此博其信任,再慢慢从她口中探听消息——至于保人的动机,娘子自己胡诌些便是。且你二人都是女子,想必更能消解她戒心。” 他讲得振奋不已,可惜屋什兰甄兴不在此,意欲推诿,“少府所托甚重,民女只怕难堪大任。若告密者对其底细行踪这样了如指掌,想必一定是其同谋,难道不能继续利用此人卧底,总比我接近一个生人容易得多。” “本官岂无考量?”薛矜沉声道,“只不过官府要事,不需向你们交代这样多。” 屋什兰甄见其作色,反而明媚一笑,取了杯盏主动斟酒,“我只是惊诧,忍不住多了些话,少府莫怪。” 薛矜极吃这一套,便拿出大人有大量的架势,不再计较,喝起酒来。郢水醪是郢州名酒,选江米发酵,压滤取饮,酒劲不烈,入喉绵香,清冽甘醇。酒不醉人,他却沉浸在八字没一撇的功绩中飘飘欲仙。屋什兰甄独自愁云在眉,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拿她来云肆当柴禾捆。奈何官威压人,薛县尉还掌管宫市,不单是她,满长安的商人换作谁也躲不掉,更得罪不起。 。 “……曾有一次,她提到一个称作‘师父’的人。” 薛矜一听,料想其人不是幕后主使,也必然是这伙流民中的关键人物,心里暗喜,脸上却凝重非常,“这‘师父’是哪里人,叫做什么名字,可曾有什么经历?” 屋什兰甄作憾然状,叹道,“此人很是警觉,我千方百计也未能再问出些别的来,从她话里,仿佛只是教习些孔老诸子之类的学问。我并不通晓汉文,听得一知半解,也没有瞧出什么玄机。” 薛矜甚是可惜,连连叹惋,交待屋什兰甄继续留心,又问其行踪。各坊每日皆有坊卒当值,有武侯监看,屋什兰甄不好糊弄过去,便说了平康坊郃六家之事。 “见了一名歌妓?”薛矜怪道,“那歌妓是哪里人,她二者如何相识?” 屋什兰甄又开始一问三不知,“苏耶娜说,她二人并不讲中原官话,说的似是吴地方言,因此也听不分明,不知谈了些什么。” 薛矜沉思,“此外别无动作么?” 菩提寺。屋什兰甄欲言又罢,她抬眼一瞥薛矜,薛县尉今日喝的剑南烧酒,蜀中名产,以劲烈为著,两杯下肚,已显得有些醺醺然,再喝下去,不知要怎么丑态百出。 “别的不知了。”屋什兰甄到此为止,只算计着怎么赶紧逐客。 薛矜对酒不语,半晌道,“如今此贼在城内,已如笼中之雀,你只管留住她,此事便成功了泰半。”还安抚一声,“娘子不必操之过急,哪怕一时找不出背后元凶,至少也能网罗城中党羽。” 屋什兰甄道:“依少府的安排。”言毕趁机又道,“少府来得勤,只怕容易打草惊蛇,不如这样,倘有动静,我立刻差人送信过去。”况且薛矜每次来,必要拿出好酒招待,伙计不好开口讨酒钱,这县尉也就真觍颜不给。赔本生意做久了,人不能不烦。 薛矜一忖,觉得也有道理在,便约定平时以蜡丸传递密信。临走时又疾言厉色地警告:“兹事体大,切勿外泄。” 屋什兰甄乏倦不已,官府也好流人也罢,她本就无心掺和其中。来云肆做的是买卖,买卖就讲究一个公平,于是她对谁都真话一半虚话一半,自认为秤杆永远能四平八稳得找不出一点差池,只可惜人还有一颗心。 真心偏在哪一侧,哪一侧便要落地、生根、发芽。 。 ---- ①“若以甲兵捕之,则鸟散山谷;如州县怠慢,则劫杀公行。”出自陈子昂《上蜀川安危事》
第34章 明珠相投 按剑相眄(四) 苏耶娜似乎是第一个觉察到款冬近日不寻常的,晚上收好衣服送去屋什兰甄房里时,便趁机提了一句,“琢娘这两日不知是怎么,饭也未见得吃几口,人也瞧着病怏怏的。” “你……”屋什兰甄闻言有些头疼,手指捻着书角,黄麻纸打起卷儿来,她的语调也罕见地变得不熨帖,“你直接问问她,不好么?” 苏耶娜甚是诚实,“我听闻汉人有个说法叫‘伤春之情’,猜测琢娘是见万物苏生而故人不在,心中思悼郎君,才这样哀伤。我究竟是外人,贸然询问这些私事,只怕更引得她难过。” 屋什兰甄无从辩驳,不得以应下,“我明日去问。” 苏耶娜脚下未动,又迟疑地说,“一连好几日了。” 屋什兰甄想当作听不明白,可苏耶娜与她自幼一处长大,互相再知心不过,只好叹气,小声道,“我知道了,过会儿便去。”又交待说,“再准备些安神的熏香罢,有劳你。” 她合上书,其实已有好一会儿没揭过页了,说是看书,其实仅是找个名目好神思恍惚地发起呆。屋什兰甄也不知自己心头压的是什么,薛矜急功近利,刚愎自用,此人不足为虑——可她为何总是不能安心。 对着灯烛又愣一会儿神,屋什兰甄后知后觉地眼睛发涩,眼底好似被烛火烙穿了一块,又酸又胀。她终于起身下楼。桌案上剩一池半枯的墨,她愣了太久,误了时候。 屋什兰甄极少有这样拎不清的时候:不想她在,又不甘她不在,竟是自相矛盾了。下过楼梯,她便已打定了主意:只去看这一次,若款冬不在房里,便也不再过问第二回,把苏耶娜应付过去便好,至于她自己——她巴不得少沾染这些麻烦事。想到这竟无端有一丝郁闷,可转眼又忘了郁闷——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来,她心里便被绊了一绊,成了凭人悬吊的线偶,起落都难由己。 。 “最近睡不好么?” “哦……不知谁家的鸡中了邪,半夜三更便开始叫唤,”款冬剥着栗子,无精打采地应一声,顺带刺她一句,“睡不着也好,反正我呢,也不知还剩多少时候,这星儿月儿也是见一眼少一眼的,藉此多瞧一瞧也是占着个便宜。” “不好吃,是陈的。”话不好听,屋什兰甄却也不气恼,在盘里拣了拣,想说待今年的新果下来了,打发店里的仆役去买些好的,但话到唇舌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了,口惠而实不至,不过使人徒生怨怼罢了。“若想吃别的了,自己去同苏耶娜讲。” 款冬被她罕见的和悦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也顿住,戒惕地猛然抬头,像一头风声鹤唳的鹿。屋什兰甄从她手里拿过剩下半颗没剥好的栗子,仔仔细细去了壳,又好似随意地丢进一旁的茶碟里。果仁剥得干净,她态度却不分明,也不说要自己吃,也不说让人吃,就这么凉悠悠晾在一边。 款冬眼珠一瞥,伸半个指尖搭上碟子,若无其事地搁一会儿,再一拨一划,拈两粒果仁到手心里。屋什兰甄对她拙劣的试探视若无睹,等碟子都空了,才轻轻明知故问一句,“说了给你的么?” “不是给我,摆在这儿难道是要给菩萨上贡么?”她说完才想起来胡人不拜观音,但仍不知祆教徒敬的是个什么神仙,然而见屋什兰甄不气也不恼,想是也没有冒渎人家,又坦然起来,“阿甄,你也有一点错处,总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好不诚恳。” 屋什兰甄横她一眼,只是款冬不仅不怯她,反倒把一干二净的瓷碟儿往前挪了半寸,说道,“再吃两个。”一句话讲得稀里糊涂,吩咐不像吩咐,请求不像请求,就是诓人自个儿去品去回味,若你当个槟榔果似的翻来覆去细嚼,那才是着了她的道。 “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趁早睡罢。 款冬将肩膀一点点塌下来,脑袋枕着胳膊,重重唉声,用一个长叹作为伤怀的赋起,“我哪里睡得着……” 屋什兰甄清一清嗓,先行打断,“再睡不好,去我那里。” 款冬这下是真得了便宜,却仍欲拒还迎的,“你那儿有什么了不得,还能听不见鸡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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