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赶的是生意旺季,除却商旅,进京赶考的书生亦络绎不绝,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都趁机向上浮了浮价钱。书生多是布衣出身,更愿拣廉价的档次,因此余下的便是几间宽敞房子,屋什兰甄让她挑,且提前把话讲明白了:“住店要钱的。” 款冬被兜头浇一瓢冷水,但灰心不过一弹指,随即又老样子开始无赖,“我不住店便是了,总归现下生意好,客房也缺,不如我晚上仍睡阿甄房里,没有枕席也不当紧,多省一处地方出来才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不、当、紧? 当不当紧的该是归你说了算么? 她不答话,而是似笑非笑深望了款冬一眼。屋什兰甄的眼睛更像她的母亲,很典型的粟特人的眼,不像中原的美人那般温沉似水,那双眼是西域戈壁滩上的岫玉,凛冽的,峭锐的。虽只一眼,款冬就被看得无端局促,着急辩说道: “这又何尝不可,于理,你我皆是女子,共居一室无避嫌之需;于情,我和阿甄也算是姊妹一场……” “‘姊妹’?”屋什兰甄玩味地重复一遍,“我都未往心里去,你自己倒还当真了,好不有趣。” 款冬搜索枯肠:“《礼》书说,人不独亲其亲……” 屋什兰甄轻轻地哂笑出声:“这时候你又经纶礼义什么都懂了。” 看在经纶礼义的份上,最后也没再苛算下去,可惜商人的便宜不能白占,各种杂活儿,能丢的全丢给了款冬。屋什兰甄本来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缺那几个佣钱,首要目的无非是多给款冬摊派点儿活计,权作惩戒,她就是见不得这人闲下来。 反正呢,依旧是那句话:点个数、算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屋什兰甄自己倒是一连优游了几日。 虽然这家伙来路不正,行事冒冒失失,做人又无赖不要脸面,但打打杂,偶尔跑个堂,手脚还算勤快,也不是百无一用。 卢阿嫂送来的衣裳她晚上才拿去给款冬,临了又叮嘱一句,“今日来的是裁缝铺的卢阿嫂,你往后要识得。” “噢。”款冬正摸着衣料,一身是寻常的浅青色苎麻高腰裙、短襦上衣,一身是石榴红的胡人装束,衣料是密实的锦缎,翻领收袖,袖口、领口绲了精巧的织金锦边,因而不由得讶然,半是感叹半是奉承:“阿甄今日怎生这样大方?” 屋什兰甄面笑里不笑,轻呵了一声,“既是‘姊妹一场’,你过得拮据,倒成了我的不是。” 况且总不能专为你去另买几块粗布料子吧。 款冬把衣裳叠回去,又在脑海里回想那妇人的样貌,询问道:“这卢阿嫂,是很要紧的客人吗?” “要紧,”屋什兰甄颔首,“你若是再遇上她,脸上千万要显得沉痛一些,忧愁一些。” 款冬同情地问:“卢阿嫂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屋什兰甄淡淡错开眼神,微皱下眉,一本正经说:“人家的闲事少打听。” 款冬就作罢了。 “衣裳——算我赊下的。”她想了想,揉着膝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只脚仍旧蜷着,一只脚垂到榻边。 屋什兰甄听罢,哂而未语,信手掂起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才姗姗道,“空口无凭,如此承诺,不作也罢。” 她声音不大,甚至一半字句险些淹没在唰唰啦啦的纸页声里。款冬愣怔了下,踌躇一会儿,在腰间一摸,解下一块玉佩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押给你,好不好?” 一枚如意,料子是于阗玉料,青中泛白,虽略有绺裂和石花,称不得上乘,但琢磨很精,上头嵌的宝石更名贵,深蓝的瑟瑟珠,经灯焰一映,光华如波,润泽如脂。 她翻着账册,抽出三分心思来瞥一眼,又拿到手里掂了掂,才轻轻掷回桌面上。 顿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开口,惜字如金道,“这件东西……” 款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撇嘴要恼火,可惜是个寄人篱下的处境,最终也只不情愿地压回怨气,忿忿咕哝道,“不是什么来路不清的东西,我自己的……我阿娘留下的,你若是顾忌这个,且尽管放宽心。” 屋什兰甄这下才若有所思再瞧她一眼,目光再转回案上那件如意。 “我在江左时,有一年遇上霜害,米珠薪桂,别人劝我把东西当了,石头又不能活命吃,”款冬说,“我都没有舍得。” 她语气很恳切,很有诚意,为表心迹甚至把唯一珍贵的家当交给对方。屋什兰甄迟疑了——混迹江湖的小骗子,满口谎话的惯犯,她想不出有什么能够与此相互信任的可能——但是只一瞬,然后她在款冬眼巴巴的目光里重新拿起那件玉石,像一种微妙的承认,“那便暂由来云肆代劳保管好了。” ---- “徘徊将何见”出自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第9章 徘徊将何见(二) 屋什兰甄收好了玉如意,起身意欲回房,却被款冬从后叫住。 “三日了,”她说,“阿甄就没有一句想问我的么?” 屋什兰甄脚步稍住,回身望她。款冬直视那双深目,重新盘腿坐回去,微微绷直了背,等她的提问,或者是质问。 然而屋什兰甄只是很平静地道:“我不曾认得你,也不清楚此前任何来龙去脉。你是逃荒来的流户,混进城来想投奔在长安做官的亲戚,寻而未果又身无分文,我实在可怜你,权且收留在此。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款冬张了张口,又扑哧笑了,连声说,“是是是。” 她笑罢仍不依不饶:“阿甄不识得我,那么有话问琢儿也无?” “琢儿”是屋什兰甄为搪塞外人,替她信口胡诌的小字。来云肆上上下下,店里的伙计、行厨、胡奴胡婢等等便都唤她琢娘,相待甚是殷热,款冬在这个陌生的称谓里感受到一种新生,像柳树抽出新枝一样的惬意和心满意足。 屋什兰甄亦笑了:“你作戏没个完了是不是?” 款冬便直言说:“李阁老的事,阿甄就没有想问的?” 屋什兰甄并不经心:“李阁老的事,无论关涉谁,都还轮不到我一介贾竖来操劳。” “那我的事呢?” “更是无关。” 款冬的容色便得愈加明灿起来,她说:“阿甄,你口里可曾有一句实话?” 屋什兰甄未睬,却风凉道,“我知道你先前住店时,付的铜板是斤两不足的偏炉钱。” 款冬忽然就蔫了,支吾一下,小声说:“是我错了,再宽限些时日,我会想法子一并偿清的。” 屋什兰甄说:“不必‘想法子’,但凡你踏踏实实做活,这点子钱安愁还不清?” 款冬又忙不迭点头,踟蹰稍许,才又问,“你……你是何时发现那钱少了斤两的?” 她话甫一出,就见屋什兰甄看笑话似的瞧着自己,顿觉有失,“你诈我!” “话何必讲这样难听,”屋什兰甄不满道,“只是揣测罢了,你先前说自己曾在江左,我听闻江淮一带盗铸之风尤盛,奸滑之人多借此渔利,方一试探,你便自投罗网了。” 款冬亦有不满,原话回敬道:“孰为奸滑之人?话何必讲这样难听。” 屋什兰甄脸色安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各人心中有数,少自寻难堪。” “一套一套的,”款冬哼了声,抬眼端详道,“你当真是胡人么,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 “你若觉得不是,便不是罢。” 款冬想了会儿,问:“胡人该什么样,汉人该什么样,奸滑之人又是怎样呢?” 屋什兰甄说:“你倘若实在闲得无趣,就把柴房也一并收拾了,少在这胡言妄语。” “我没有胡言妄语,”款冬说,“你听闻江淮好铸小钱,但你可知天下财货到底都充进了哪些人的私囊,官府的好钱都掉进了谁的口袋?那些富商豪强,盗铸尤甚,囤聚最丰,将恶钱以次充好,源源不断地输进京师,使得粮价腾踊,米珠薪桂。物贵伤民,受害最笃的是贫弱百姓;圣人令收兑恶钱,争不过、换不得的还是贫弱百姓。经年累月下来,贫窭日困,奸豪却愈肥。” 她又叹口气:“阿甄,你怎能晓得呢。” 屋什兰甄反诘:“我晓得,又能如何呢?” 款冬眼帘半垂,手指尖浅浅描过釭台上精微的海兽葡萄纹样。“不能如何……我只是想到,人越低贱,就越多苦衷,不懂才是万幸不过了。” 她声气放得再低微了些:“将滥充好确是我的不是,阿甄莫要发擿这一回,我诚然……诚然迫不得已。” 屋什兰甄一时无话,她未看款冬,而是望着自己的影子,寂寂站了些时候。人是静的,只有灯影依着烛火在曳。又过了片刻,她说道:“官府已下了海捕令,在城内四处张榜贴文,武侯、坊丁近日也查得紧,但凡见到年纪样貌相仿者,一定会拦阻讯问,且以重赏鼓励百姓纠告,当下若想保全,不应该再抛头露面。” 款冬知道她是善意,却迟疑了,没有应答,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僵着身子,神情一点点沉重下来,如坠江之石。 屋什兰甄洞察了她的心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在叹惋。 “若你一定要出去,我会让伽瑙和苏耶娜和你一起。” 款冬眼睛一闪,略显惊讶地抬起头。 伽瑙和苏耶娜都是屋什兰甄的家仆。苏耶娜是她的贴身婢女,生得心窍玲珑,颇受信赖;而那伽瑙身长六尺,体格健硕,碧眼之上生得一对刀匕似的横眉,相貌凶蛮,却对主人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长安蓄奴成风,尤其是异族奴隶,除了达官贵戚,稍有些家底的门户也常会买上一两个蕃奴做苦力或帮着料理生活。而奴婢亦有贵贱,人市上最紧俏的一者是貌美心灵的胡姬,二者是精明强壮的健儿,价格也高出一等。对于出身正经人家的女子而言,出行在外有奴婢护送随侍,既能彰显身份,也更合乎礼法;相较之下,一个人身单影只在街上往来就要可疑得多。 款冬于是如实道:“我想要趁离京之前,去看望一位故人——就在城东平康里。” 这一回,面露微讶的人成了屋什兰甄。平康坊是城里最闻名的“风流薮”,前去者几乎尽是吃花酒的文人骚客,所居者多为善歌赋的市井饮妓。 但她并不关切对方的去意,除了稍纵即逝的一颦,很快又神情如初。“到平康坊的那些人,个个非富即贵,其中更不乏手眼通天、精明算计之流,你一个女子,贸然前去那种地方,恐怕要小心非常。” 款冬笑吟吟道:“我心里有轻重,阿甄不用担心。” 屋什兰甄的目光未与她汇上,一豆灯焰晃悠悠地映进那双浅色的瞳仁。“但愿吧,”她不甚经心地低语一句,“马兹达保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5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