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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女潘君瑜,”她顿了顿,改了自称,“信士潘君瑜,今立誓:愿终身茹素,减寿十年,只求吾妻汪静姝病体得愈,平安顺遂。若得应验,必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一字一句,说得极缓。烛火在佛像前跳动,观音低眉,悲悯地望着这个跪在尘埃里的当朝尚书。 不知是誓言应验,还是静姝自己挣着要活,过了年,病情竟真有了起色。咳血止住了,能进些米汤,偶尔还能靠在床头说几句话。太医再来诊脉,连连称奇:“夫人这是心有挂碍,不肯就去啊。” 静姝的挂碍,是承嗣的婚事。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原是想着冲冲喜,如今新娘子已过了聘,吉日也定了,自然要办。静姝坚持要亲自操持,君瑜拗不过,只得让春梅等人帮着,将事项一件件拿到床前禀报。 “喜帐要用茜素红的,嗣儿喜欢那个颜色。” “喜饼要多备些,街坊邻里都要送到。” 她吩咐得仔细,精神竟一日好过一日。到了二月底,已能下床走几步。只是身子到底亏空得厉害,站不久,说会儿话便喘。 三月初七那日,静姝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春梅为她梳头。铜镜里的人,鬓边已见了白发,眼角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年轻时那倾城的容貌,如今只剩下温婉的轮廓。 “夫人今日气色好。”春梅轻声道。 静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都要当婆婆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气色。”她伸手抚了抚鬓角,“替我多敷些粉,盖盖这病容。” 潘君瑜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静姝端坐镜前,侧影单薄,肩胛骨在寝衣下清晰可见。她走过去,接过春梅手中的梳子。 “我来。” 她的手很稳,一下下梳过静姝的长发。青丝里掺了银白,像秋霜落在墨缎上。梳通了,挽成髻,又拿起眉笔。 “画眉深浅入时无,”静姝轻声念。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君瑜接了下句,笔尖轻轻落在她眉上。 这话说得自然,静姝却红了眼眶。她握住君瑜的手:“我的病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君瑜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是我委屈了你。” 三十年。从苏州到京城,从辽东到杭州,再回京城。她给她诰命荣封,给她安稳宅邸,给她过继的儿子,给她人人称羡的“美满姻缘”。可唯独给不了的,是亲生骨肉,是平常夫妻的美满。 静姝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委屈。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她仰脸看她,“我如今诰命加身,夫贤子孝,多少人羡慕不来。” 这话说得真心。潘君瑜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却依然澄澈的爱意,喉头发紧。她放下眉笔,将人拥进怀里。 “等嗣儿婚事办完,我向皇上请辞。”她低声说,“我们回苏州,回老宅。我陪你看玉兰,你陪我读书,就像当年说的那样。” 静姝在她怀中点头:“好。” 三月初八,天公作美。 潘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承嗣的新娘子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女,,温婉知礼。静姝穿着诰命礼服,端坐正堂主位,虽敷了粉,仍掩不住病容,可眉眼间的笑意是真切的。 新人行礼时,承嗣与新娘三拜九叩。静姝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刚来潘府时襁褓中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喊“爹爹”“娘”,想起他病中握着自己的手说“娘要好好的”,时光竟这样快。 礼成,新人敬茶。静姝接过儿媳茶时,手微微发抖。她将早备好的红封和一对玉镯放在茶盘上,轻声道:“往后要和睦。” 新娘乖巧应下,抬头时看见婆婆眼中的泪光,心下感动,也红了眼眶。 宴席设在花园。静姝撑了半日,实在乏了,君瑜便扶她回房休息。卸下沉重的翟冠,换回常服,静姝靠在榻上,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忽然笑了。 “笑什么?”君瑜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想起我们成婚那日。”静姝看着她,“苏州潘府,也是这样热闹。你穿着大红喜服来迎亲,好看得让我挪不开眼。” 君瑜也笑:“那夜我还说要去书房温书。” “让我等了三年。”静姝接道,眼里有狡黠的光。 “是我不好。” “没有不好。”静姝靠在她肩上,“那三年,你每月都来信。字迹工整,语气克制,可我知道,那是你。” 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这个“夫君”与众不同,知道这段姻缘注定坎坷,可她义无反顾地来了,等了,爱了。 窗外月色渐明,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承嗣来请安,一身喜服还未换下,脸上带着少年人的羞赧与喜悦。 “爹,娘,儿子今日成家了。” 君瑜看着他,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她拍拍他的肩:“往后便是大人了,要有担当。” “儿子明白。” 承嗣退下后,屋里又静下来。红烛燃了一半,烛泪堆成小山。静姝忽然说:“君瑜,我这一生,很圆满。” 君瑜转头看她。 “真的。”静姝微笑,眼中映着烛光,“幼时父母疼爱,嫁得如意郎君,晚年子媳孝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顿了顿,“只是我舍不得你。” 这话说得轻,却像重锤砸在心上。君瑜握紧她的手:“我们要白头偕老的。你答应过我。” “嗯,答应过。”静姝闭上眼睛,“所以我会好好养着,好好活着。看你致仕归乡,看你白发苍苍,看承嗣的孩子喊我们祖父祖母。” 她的声音渐低,睡着了。君瑜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静姝脸上。那张不再年轻的容颜,在她眼中,依然是最初惊鸿一瞥的模样。 三十年了。 从苏州到京城,三千里路,她们走了三十年。如今尘埃落定,儿子成家,她们也该有自己的余生。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烛光下,她提笔写道: “臣潘君瑜谨奏:臣蒙天恩,累官至户部尚书,入阁办事,夙夜兢惕,恐负圣心。然臣年逾半百,鬓发已星,近年多病,恐难胜任机要。伏乞陛下怜臣衰朽,准臣致仕归乡……”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她回头看看榻上安睡的人,继续写道: “臣妻汪氏,久病缠身,需江南水土将养。臣愿携妻归老苏州,课子读书,安度残年。若蒙恩准,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搁下笔,已是四更天。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她将奏疏封好,放在案上。然后回到榻边,和衣躺下,轻轻将静姝拥入怀中。 怀中人动了动,呢喃一声“君瑜”,又沉沉睡去。 潘君瑜闭上眼睛。 明日,便递这封奏疏。 往后余生,都是她们的日子。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那株静姝亲手种下的玉兰,已结了满树花苞。 快开了。
第20章 玉簪归处 崇祯元年,苏州。 潘府老宅的玉兰花又开了。这一年开得格外盛大,满树洁白如雪,香气能飘过半条巷子。静姝倚在窗边看花,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将一头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今年的花真好。”她轻声说。 君瑜正为她梳头,闻言手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脸,皱纹里藏的是四十年共度的光阴。她的手依然稳,一下下梳过静姝稀疏了许多的白发,最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 没有用那些华贵的首饰,只簪了那支玉兰簪,四十年从未离身。 “等天再暖些,我们去虎丘。”君瑜说,“你去年就说想去看后山的杜鹃。” 静姝笑了,眼角的纹路温柔地漾开:“好。” 可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春深时,静姝的病势急转直下。从前还能在园子里慢慢走一圈,后来只能坐到廊下看花,再后来,连起身都艰难了。太医从京城请到江南,方子开了无数,药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可人还是一日日消瘦下去。 君瑜在城郊建的园子终究没派上用场,静姝只去过一次,那天精神好些,君瑜扶她在水榭坐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园春色,静姝忽然说:“这园子留给嗣儿吧。他们年轻,该有新鲜景致。” 她说的是“他们”。承嗣已成亲多年,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这第三胎可能是个男孩。静姝盼这个孙儿盼了很久,私下里做了许多小衣小鞋,针脚细密,一如当年为承嗣准备的那样。 “你要好好的,”君瑜握紧她的手,“等孙儿出生,还要你教他认字。” 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可谁都清楚,她等不到了。 当年腊月。 静姝已经起不了床。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却是清明的。她不让君瑜日夜守着,说:“你去歇歇,我就在这儿,不会走。” 怎么会不走呢?腊八那日,她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承嗣带着有孕的妻子来请安,静姝拉着儿媳的手,将早备好的一对金锁放在她掌心。 “给孩子的。”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喘。儿媳泪如雨下,跪在床前说不出话。 那夜雪下得很大。静姝让君瑜扶她到窗边,要看雪。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株老玉兰的枯枝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君瑜。”她忽然唤她。 “嗯?” “我这一生有你足矣。” 君瑜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她。静姝靠在她怀里,仰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初嫁时的模样:“只是我舍不得你。”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有种透明的脆弱。君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眼泪终于滚落:“静姝,再等等,等我。” 等什么?等孙儿出生?等春暖花开?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静姝轻轻摇头,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别为我伤心,你要好好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雪花落地,悄无声息。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缓,最后归于平静。 那支含苞的玉兰簪还簪在她发间,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君瑜就那样抱着她,坐到天明。雪停了,晨光透进来,照在静姝安详的睡颜上。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朝她笑,唤她“夫君”。 承嗣进来时,看见这一幕,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静姝的后事办得简朴,一如她生前所愿。停灵七日,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苏州的故旧,京中的同僚,甚至有些受过潘君瑜恩惠的百姓,听说潘夫人病逝,都自发前来。 君瑜亲自为她更衣、梳妆。最后入棺前,她取下静姝发间那支含苞玉兰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簪在自己发髻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支盛放的玉兰簪,插入静姝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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