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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群每年都会路过。蹄子密密麻麻踩过去,偶尔有小鹿好奇,停下来舔一舔他的脸。 林子里的动静每轮都在变,他躺下却也没有再起来,就这样渐渐被埋在地下,起来一个小小的荒坟。 有一回,他听见人声。 一群人都在哭,就在他旁边不远处,铲子起起落落。有人在哭,有人劝,有人烧纸钱……那群人闹腾了半天,最后留下座新坟,就在他左边十来步。 他觉得这倒有意思,躺着躺着,还躺出邻居来了。 后来,那坟前断断续续有人来。 起先是个女人,隔三差五地来。一来就哭,哭得很厉害,整个人趴在坟头上,手抓着黄土,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她哭完了,就拿袖子擦擦眼睛,站起来,在坟前站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去。 后来是孩子们。大的领着小的,站在坟前,也不哭,就那么站着。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坟包,小的东张西望,时不时扯扯大的衣角。大的不理,还是站着。 再后来,来的就是两个汉子和一个老太太了。他们提个篮子,里头装着黄纸、供果,有时候还有一小壶酒和一整个猪头肉。到了坟前,先把黄纸点了,一会儿就烧成灰,飘飘悠悠地往天上飞,然后开始说些交代的话。 老大家娶媳妇了,新媳妇长得周正,两小子争气,今年盖新房了,四合院那种的。家里那头老牛死了,这头畜牲跟着家里十几年,耕地拉车,勤勤恳恳的,死了真怪可惜的。说着说着,天就暗下来了,两个汉子就恭恭敬敬地搀扶着老太太站起来,提起空篮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年年春天来,身边那座坟上的荒草就猛猛地长起来,根须往土里扎,怎么也除不干净。 他的灵力不断地散出去,荒山林间竟还修出了一群小精怪来。它们窸窸窣窣地靠近,靠近,再靠近。 然后把他啃得破破烂烂的,小精怪们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散开,声音叽叽喳喳。 谢济泫总算又继续走下去了。他坐在一棵大树下,拿出本子写。 “遇见一群小精怪,和你一样,它们也很喜欢我,总爱跟我亲近。” 他身上的伤正在自己愈合,他试着扒掉长好的肉,却发现长得太快了揭不下来,于是叹口气又写。 “还要继续走。”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谢济泫离开那片林子。 小鹿跑过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那群小精怪站在远处,不敢再靠近,但是都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然后流了一地的口水。 谢济泫没有再回头。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谢济泫走过很多地方。他见过很多风景,遇见过很多人,也遇见过很多人魔妖仙。 但还是不够,无论散出去多少灵,他都会恢复如初。 谢济泫烧了那本画册,转身回了幽都。 风从身后追上来,掀动他的衣角。他怔了一下,这是柳知微的气息,有时她会托东风递给他讯息。 一封书信在风里凝成形,封口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似乎在昭示着什么。他拆开,里面正是当初聚有沈流商最后一点灵魄的那支鸾羽。 指尖刚触上去,羽毛忽然流光溢彩,眨眼间就鼓成一只圆滚滚的鸟,扑棱着翅膀往他肩上扑。 祝东风化作的小人儿兴奋得直蹦,够着去抓那只鸟,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谢济泫捧着那只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同时周围灵气波动,一条幽蓝色的小鱼凝成了形,欢快地围绕着谢济泫打转,然后亲昵地吻上了他的指尖,一缕心念真真切切地传过来。 “我很好,不必忧心。只是……有些念着你。” 恍惚间,仿若千万年前那人在耳畔,声音含着滚烫的热切。 “若此心可证,愿为比翼连枝,相守相持。若此志同行,自此同道共生,并肩而立。” “把自己照顾好,再等等我吧。” 姑媱山这边,柳知微嗑着瓜子,看桌上凭空冒出一本旧画册。 画册边角焦黑,像是被烧过。册子上灵力流转几圈,光芒渐渐暗下去。 她放下瓜子,盯着那本画册出神。 柳清圆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真这么做?” 柳知微顺着往后靠了靠,贴近柳清圆的怀里:“沈师哥交代过,不能让他死。” 柳清圆没再问,只是把她圈紧了些。 给一个人假的念想,让他靠这点希望熬下去,这种感觉她再理解不过。柳知微当年失去五感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点残念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想要让他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因为沈流商真的回不来了。 “我附着了一缕灵魄上去,那个幻象做得再真实不过,不会出差错的。” 柳知微偏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就好……师哥和嫂嫂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幽都的深处,谢济泫捧着那一点残存的灵光,终于弯下了腰。他把脸埋进掌心,埋进那尾将散未散的小鱼里,泣不成声。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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