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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视线缓缓移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了遥远的过往。 “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想结婚,觉得一个人过,自由自在的,挺好。”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了回忆,“但那会儿啊,周围人都催,亲戚邻居,甚至不相干的人,都说‘姑娘家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以后就没男人要了,老了孤苦伶仃怎么办’…听得多了,自己也慌了,好像不按大家说的路走,就是错的,就是异类。” 她顿了顿,呼吸略微沉重了一些。 “后来…随大流,经人介绍认识了你爸。刚开始,他装得可好了,勤快,嘴甜,看起来老实巴交…谁知道,结了婚,特别是你出生以后,就全变了。好吃懒做,脾气暴躁,还…还动手打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周围人又劝,为了孩子,忍忍吧,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男人嘛,都这样…但我忍不了,更不想你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方兰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那眼神里有岁月磨砺后的沧桑,更有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 “所以妈现在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不舒心,只有自己知道,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妈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一是当年稀里糊涂就结了婚;二是后来为了生计,没能好好陪着你长大…”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清晰有力:“妈不希望你再走我的老路,妈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男是女…不重要。真心对你好,才重要。” 方予希所有的担忧、委屈、以及害怕不被至亲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泪水,彻底决堤。 “妈…!” 方予希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扑进母亲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消瘦的身体,像迷失已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安全的港湾,在她肩头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压抑和忐忑都哭出来,“谢谢您…谢谢……” 方兰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女儿因哭泣而颤抖的背,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渐生皱纹的脸颊。 这泪水,是为女儿终于找到幸福的欣慰,也是为自己曾经遗憾的半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又停顿了片刻,才被完全推开。 陆望舒提着保温桶,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显然已经回来了一会儿,听到了后面大部分的对话。 她的眼眶也红得厉害,鼻尖也有些发酸,脸上交织着未能完全掩饰的震惊和感动,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喜悦。 她快步走进来,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方兰的病床前,没有任何犹豫,直直地、郑重地跪了下来。 “阿姨…”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一些…谢谢您,谢谢您的理解和包容。” 她抬起微红的眼睛,看着方兰,又看了看伏在母亲怀里哭泣的方予希,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予希,珍惜她,爱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方兰看着跪在眼前,眼神坚定的女孩,又看了看怀里哭泣的女儿,眼中的泪光更盛。 她伸出手,一手握住女儿的手,一手握住陆望舒的手,然后将她们的手,紧紧地、不容分离地叠放在一起。 “好,好…快起来,好孩子。” 方兰的声音带着泪意,却充满了欣慰的笑意,“起来吧…我真是好福气…有两个这么乖的女儿……”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从方予希放在床边柜子的外套口袋里炸响,打破了这一刻泪中带笑的温馨。 方予希身体一僵,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声音来源。 当她看到屏幕上那个没有存储姓名、却因为反复出现而让她眼熟到心悸的号码时,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刚才的温暖和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骤然降临的寒意。 “方医生,怎么不接电话?” 方予希猛地回神,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声音干涩紧绷:“没…没事,应该是骚扰电话。” 陆望舒已经站起身,敏锐的目光从方予希骤然失色的脸,移到了她紧攥着的手机上,眉头微微蹙起。 然而,几乎就在方予希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那固执而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连方兰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担忧地看着女儿。 陆望舒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方医生,这个号码…看上去不像普通的骚扰电话。” 方予希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屏幕,手指僵在半空,接与不接,都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吗?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都能遇到这样明事理的家长!
第29章:威胁 方予希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沙哑却理直气壮的声音:“是我。最近爸爸手头有点紧,你给打点钱过来。” 果然如此。 方予希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和厌恶:“张先生,你忘了你十几年前说的话了吗?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 张峰嗤笑一声,语气无赖,“血缘关系是说断就能断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辈子都改变不了!少废话,要么痛快点给钱,要么…我就去法院告你!我看你这个医生还要不要脸面!” 方予希气得浑身发抖,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这个人偏偏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你简直不可理喻!要告你就去告吧!” 方予希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走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心头灼烧的怒火。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次又一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她转身准备返回病房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陆望舒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望着她。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那里等着,目光里有探究,还有关切。 显然,她听到了一部分对话内容,明白发生了极不愉快的事情。 方予希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在对上陆望舒那双清澈而包容的眼睛时,瞬间又有了崩塌的迹象。 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她的鼻尖再次发酸。 陆望舒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停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拿走了她仍死死攥着的手机,放进自己外套口袋,然后握住了她冰凉而微颤的手。 “先回病房?还是……想在外面透口气?” 方予希摇摇头,又点点头,思绪有些乱。 “……我想在外面呆会儿。” “好,我陪你。” 陆望舒开口,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清晰,却又混合着温柔,“刚才的电话……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予希看着陆望舒,犹豫了。 因为单亲家庭,因为有这样的父亲,方予希小时候没少遭到不公平的待遇。 陆望舒看出了方予希的担忧,补充道:“方医生,作为你的恋人,我想了解你的过去。作为一名律师,我也可以帮到你。” 对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打消了方予希的犹豫。 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声音平缓地开始叙述。 “打电话的人……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张峰。”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好吃懒做,嗜酒,还有……家暴倾向。我妈忍无可忍,在我三岁那年提出了离婚。他嫌我是个女儿,是‘赔钱货’,不肯要抚养权,所以我就跟了我妈。离婚协议上写了他需要按月支付抚养费,但他从来不给。我妈为了养活我,自己打几份工,实在艰难,也曾去法院申请过强制执行,可他要么躲起来,要么当着法官的面耍无赖,说没钱……总之,一分钱都没拿到过。后来他很快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和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有一次……他让我叫那个女人‘妈妈’,我不肯,他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说……” 方予希的声音哽了一下,“说要我和断绝父女关系。” 陆望舒闻言,眉毛微蹙,下意识地就握住了方予希的手。 “前两年,听说他又离婚了,那个女人把儿子也丢给他,自己跑了。现在……” 方予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苦笑,“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当年他不要的‘赔钱货’如今有了不错的工作和收入,打电话来要钱了。不给,就威胁要告我。” 陆望舒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唯有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而压抑的怒意,以及对方予希深切的心疼。 她安抚地抚摸着方予希的手,温暖的掌心传递着稳定的力量。 “我明白了。” 陆望舒恢复了律师特有的清晰与镇定,这反而奇异地让方予希感到安心。 “首先,从法律上讲,他所谓的‘告你’,毫无依据,甚至可笑。” 她开始条分缕析,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第一,关于抚养费。当初他未履行离婚协议约定的抚养费支付义务,你母亲作为监护人有权追索。这笔债务的主体是他和你母亲之间,与你无关。时效性也早已过去。 “第二,关于赡养费。他是否有权向你主张赡养费,有严格的法律前提:一是他需要证明自己缺乏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这需要举证;二是即使符合条件,法院判决赡养费数额也会综合考虑你的经济能力、当地生活水平等多种因素,并非他狮子大开口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更重要的是,他当年明确表示断绝关系、未尽任何抚养义务的行为,在司法实践中,法官会酌情考虑减免甚至免除赡养义务。 “第三,关于威胁。以提起诉讼相威胁,索要财物,如果情节严重,可能涉嫌敲诈勒索。当然,目前只是电话口头威胁,但我们可以保留相关证据,比如通话录音。” 陆望舒看着方予希渐渐亮起、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昏了头去法院起诉,放心,这个案子,我接。法律保护的是每个人的合法权益,而不是纵容无耻的敲诈和情感绑架。” 方予希怔怔地看着陆望舒,看着她在这一刻散发出的专业、冷静而又充满保护欲的光芒。 那股一直压在心头、让她窒息的无助和愤怒,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被陆望舒理性而有力的分析一点点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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