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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向对方解释家族早已“放弃”了她,舒缓的音乐缓缓响起。 那一刹,虞汐做出了确诊心脏病以来最大胆的决定,她放下高脚杯,身子前倾,指尖搭在少女的肩上。 陆玖鸢微微一怔,随后本能地环住她,两人的身体几乎肌肤相贴。 “陪我跳支舞,好吗?” 她眨了眨眼睛,绚烂的灯光映出她浅浅的瞳色,如同展厅中高贵的琉璃。 回应她的,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嗯”,和少女泛红的耳垂。 …… 这大概是虞汐度过的最愉快的晚宴。 她久病难医,身边向来站着的是板着脸的家庭医生。如今,总算有人能陪着她,和她说说话。 虞汐眉眼间的浅笑持续到与陆玖鸢分别。 “明天学校见。” 她目送少女欲言又止地离开。转身的刹那,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哥哥。 “新朋友?”对方挑眉,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愿意跟我玩的。”虞汐也不瞒着,一五一十告知哥哥。 “不错啊,总算交到朋友。” 头顶冷不防被摸了一下,虞汐不满的看向对方,“别碰,会长不高的!” 她很介意自己的身高。虽然不算矮,但陆玖鸢已经比她高小半头,每次说话都要抬起点下巴。 这让她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不料,听她这么说,哥哥反倒沉默下来,好一阵才再度开口,“爸妈联系了个老中医,下周末让她给你瞧瞧。放心,总有办法治好的。” “好。” 虞汐点点头,乖巧应下,眸中并无太多情绪波动。 ——她已经习惯了。 任何有经验的医生,在遇到她这种从出生就带有的病症,都会手足无措。 二十岁,是她这辈子难以迈过去的一道坎。 生与死,似乎从她被生下来那一刻,就已然注定。 刚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时,她埋怨过,也沮丧过。可是现在,她学会了苦中作乐。 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去呢? 何况,她总算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也算余下几年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 时光飞逝。 很快,到了高中分班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虞汐照例踩着早读铃声到达教室,意外地没看见杵在座位上温书的陆玖鸢。 保温杯里冒着热气,显然是对方为她准备的。 这些年,在学校里,陆玖鸢照顾她许多。像是打水吃饭这种小事,对方都会随手为她带一份。 因着这样,两人关系愈发密切,几乎形影不离。 “不在教室,会去哪呢?” 虞汐喝下药,匆匆去往走廊。谁知,她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陆玖鸢和一个满脸通红的男同学。 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大脑,她藏在墙角,屏住呼吸。 “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虞汐吗?”男生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手中捧着一个精美的巧克力礼盒。 霎时间,陆玖鸢的表情似乎更冷了。 “她不会要的。” 笃定地丢下一句话,少女已经面露不耐,“还有别的事吗?”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虞汐没听太清楚。她看到男生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班级,而陆玖鸢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这让她不知该不该现在出去。 毕竟,听墙角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为。 正当她踌躇时,陆玖鸢忽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封信,嫌弃地揉成一团,统统扔进垃圾桶。 末了,似嫌还不够,又将其取出来,撕得完全看不出原本字迹才作罢。 虞汐又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眼看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轻手轻脚地拾起几片碎纸。 拼凑起来,自己的名字跃然纸上。 她扫了一眼便失去兴致,迅速向教室的方向跑去。 万幸,她比陆玖鸢到的要早,没被发现偷听。 虞汐拿出课本,张嘴读了几行后,发觉思绪怎么也集中不到眼前的白纸黑字上。 如中了邪般,脑海中还在反复播放刚才的事。 她发现,自己在意的不是那些被毁掉的信,而是陆玖鸢古怪的态度。 如果换作她,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反应。 不对…… 苦恼地揪着发梢,青春期幽微难明的心思令她有点苦恼。 “吃过药了吗?”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望着陆玖鸢浸着细汗的额头,没来由出神片刻,“你去哪了?” “刚去办公室帮老师登记成绩。” 对方言简意赅地说完,拿起她的水杯,又去接了满满一杯水回来。 坐下后,眼神不觉往她抽屉里瞟去,“很多礼物?” 虞汐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兜,有苹果,还有巧克力,五花八门。 “唔,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她微微蹙眉,余光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没来由感到不自在。 那一刹,她恨不得抽屉里空空如也才好。 陆玖鸢面上看不出表情,依旧是极为平淡。闻言,没再说别的,将目光投向手中摊开的书页。 见她这副模样,虞汐咬了咬下唇,一时无话。 良久,发现对方半天没翻一页时,她不禁往少女身侧挪去,将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你就没有什么要给我吗?” “我没有准备礼物。” 陆玖鸢依然是那副冷淡神情,停顿间,眼神却略有飘忽。熟悉她的虞汐一看就知道,对方又口是心非。 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从书包里掏出块巧克力放在其眼前,包装上的丝带蝴蝶结彰显着少女的小心机。 “我自己亲手做的,仅此一块。”虞汐眉眼弯弯,仿佛自得的小猫咪翘起唇角,“我哥哥们都没有呢。” 话音未落,她发觉陆玖鸢怔怔看着自己,不觉奇怪,“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是,我……” 少女蹙眉,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掌心紧攥着一个精美的小盒子,“回家再拆开。” 说话时,她满脸通红,逃也似的扭过头。 虞汐费了好大力气忍住,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 但她到底等不及,放学后偷偷拆开,将那条漂亮的心形项链捏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 由于家中底蕴深厚,她从小见过无数珠宝首饰,再罕见的双亲与哥哥也能为她寻来。但没有什么能带给她如此大的喜悦,仿佛心脏柔软的一角也随之填满。 磨挲着那枚心的轮廓,她眸光微闪,好像从中窥见自己难言的心思。 …… 又是两年。 十八岁生日那天,虞汐昏迷间,听到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响。 她连蛋糕都没来得及吃,就晕倒在地上。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 神经近乎麻木,钝痛如刀子,一点点将她的求生意志夺走。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陆玖鸢喊她的声音,尾音夹杂着以往不曾有的慌乱。 “不要睡着。” 那四个字就如同浮于黑暗中的救命稻草,她心念微动,被莫名的力量驱使牢牢抓住,才没有在深渊越陷越深。 还有两年,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有些话还没亲口告诉对方。 悠悠转醒时,陆玖鸢趴在她床边,眼眶都熬的红肿。 “醒了就好。” 女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念出一句话,紧缩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虞汐看着她,险些轻笑出声。 在女人目露不解之余,她毫无征兆凑近,蜻蜓点水般在其唇面碰了碰。 “!”陆玖鸢似是呆住了,眼睛瞪的大大的,像一尊雕塑。 “这是我的生日愿望。” 虞汐脸颊上同样晕开一抹浅红。见对方半天没反应,她失落地松开手,小声道,“抱歉,我没想给你造成困扰……” “不是困扰。” 女人搂着她,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找到了治疗方法——” “嗯。” 心知对方是在转移话题,虞汐偏过头,努力克制情绪,可眸中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终于,女人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面上浮现出懊恼之色。 “叫医生来吧。”虞汐推了推她,主动给台阶下。 女人却没有动作。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般,笨拙地覆上她的唇,毫无章法索取着。 多年后,虞汐总会将此事拿出来打趣。原因无它,陆玖鸢的吻技实在太糟糕,弄得她有些疼。 几乎成为某人的黑历史。 但那一瞬间,短暂的不可置信过后,弥漫在她心间的是淡淡的甜。 “我可能只能陪你两年。”气氛升温,她轻声将残忍的事实说了出来。 这个前提,她务必要提前告知对方。 “不会的。”女人如获珍宝地抱着她,郑重发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住院的那段时日,是虞汐度过的最轻松、最愉快的日子。 虽然每天都被消毒水的气味包围,可她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守在床边的陆玖鸢。 难喝的药也让她喝出几分甜味。 在她身体情况好些后,两人晚上心照不宣地睡在了一张床上。 “身子好些了吗?” 这是女人问她最多次的一句话。 “好多了。” 虞汐向来如此回答。她常常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从死神手中偷来的,随时有可能再被夺走。 她无法想象之后会怎样。 “今天有个高中同学向我打探你的消息,我没告诉他。”女人语气微滞,那一瞬间的不愉快被她压下,“如果你想见——” “不想。” 虞汐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对除你以外的人没有兴趣。” 这句话显然很好地取悦了对方。黑暗中,她听到女人舒缓的呼吸,仿佛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猫科动物。 良久,她感觉对方试探性地搂住了她的腰,不熟练的动作中充斥着小心翼翼,“圣诞节那天……你看到了,是吗?” 虞汐知道女人说的是哪个圣诞,略一犹豫,点头道,“嗯,那时我就躲在楼梯边上。” 听她如此干脆地承认,陆玖鸢却又不说话了,甚至想将手缩回去。 虞汐心中没来由升起团火气。她拽着女人的领口,凶巴巴在其唇瓣咬了一口: “你想怎么处理那些礼物都行,我没意见。” “可是——” “没有可是!那些人在我生病时都眼睁睁在旁边看着,现在送束花送点巧克力就以为我会对他们另眼相看吗?别搞笑了。” 她忍不住将心中想说的话一股脑全部说出,嗓音哽咽,“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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