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喉咙里泛起痒意,叶琉将帕子捂在唇边,几声压抑的咳嗽后,帕子上便染上一团艳红,在素白绢面上晕开,像雪地里猝然绽放的腊梅。 叶琉平静的收好,对身侧的符染吩咐道:“请苏姐姐来一趟,切莫惊扰旁人。” “是。” 马球场距她的居所不近,但好在她知晓几条小径,七拐八绕,倒也比符染先一步回到房中。 她为自己斟了盏茶,入口温度熨帖,喉咙这才算好过一些。 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多时便至卧房门前,想来,应是苏烟到了。 门扉轻启,来人正是苏烟。 她见叶琉仍不紧不慢的喝茶,苏烟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随手将门阖上,也不客气,就近坐在叶琉旁边的软塌上,声音里带上些阴阳怪气。 “我被你请来不过月余,光往你这屋就跑了不下十七趟。不知情的,还得当你得了什么绝症,要一命归西了。” 叶琉并不恼,到底相处了一千多年,她晓得自家姐姐的脾性,不过是忧心自己太不珍惜身体。 她将新斟的茶盏推过去,含笑赔罪道,“劳烦姐姐了,若非这身子如此不争气,我也不敢扰姐姐清净,厚着脸皮请姐姐过来。也多亏姐姐医术高明,才能保得我在这人间的躯体不至英年早逝,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已药石无医了。” 苏烟气笑,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勾起,没好气的数落。 “你若自己多当心些,这身子何至于被你折腾成这般模样。行了,手拿来,别拿漂亮话糊弄我,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小混蛋一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向来不听劝。” 叶琉没有反驳,乖顺地将手腕递上,“下午打了场马球,激进了些,觉得身子不适,便请姐姐来瞧瞧。” 玉指轻搭脉息,苏烟诊着叶琉的脉象,忍不住眉头渐蹙。半晌,收回了手,语气罕见地冷了下来。 “你若不想要这具身子就直说,何必叫我来又这般折腾自己,好似难受的不是你一样,打什么球能把经脉都震断?连我都是头一回见!” 叶琉讪讪一笑,知道这回苏烟是真的恼了,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哄一哄,喉间便泛起恶心来。 咽下嘴里涌上的血,不待她整理措辞开口,苏烟又道:“行了,你也别解释。我听闻你们这新来了位夫子,姓司,名黎。别跟我这装傻,我知道她是谁,下午她也去了吧?你们二人做什么了,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语罢,她撇了一眼对面那人。见叶琉默然垂首,明显的不愿多言,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若不愿讲,便当姐姐我未曾问过。我晓得你心里有事……只是姐姐盼望你能开心些。最后这些时日了,掐着指头都能算到头,何苦这般为难自己呢?到底都是失去过的人,若你撑不住了,同姐姐说说也好。我怎么着都比常恒那块万年玄铁强。” 叶琉沉默,眼睫低垂。茶盏被她握在手中,水面随着她的轻颤漾开一圈圈细纹。 “别坐着了,我扶你上床歇息吧。” 苏烟到底是不忍,扶了叶琉起身。手下的肌肤很凉,寒意似要渗入骨髓,一直冻到人心底去。边边棱棱,泛着细密的冰刺,一抹,又碎成了冰晶,化了水。 将人扶至塌边,欲走时,袖口却被轻轻攥住,力气不大,却像是耗尽了这人全部的勇气,带着点颤。 “苏姐姐……” 这声音闷闷的,带着哑,茫然而无所适从。苏烟听的心头一揪,想要转身却被按住了手腕——叶琉在抗拒着她的回头。 苏烟只好将目光落在空中,柔声应她:“我在,我们都在。” “……嗯。” 叶琉沉默了。她低头,额头抵住了苏烟的脊背,瞧不见神情。良久,她放开了苏烟的手腕,翻身,向里躺下。 “苏姐姐,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呢。好生歇着罢,我去开药,等会熬好了让符染送来,你记得喝。”苏烟将声音放的极轻,似怕惊扰到叶琉一般。 “嗯。” 房门一开一合,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叶琉一人。她躺在衾被间,眼眶微红。口中腥锈之气萦绕不散,咽不下,亦吐不出。 下午在马球场遇见司黎,其实并不算多意外,那些毛绒绒的欢喜与潮水般的悲凉彼此冲撞着,最终在她心底打了蔫,剩下的更多是空茫。 她临走时那一眼现在的司黎看不懂,可曾经的齐司媱明白。当她选择在人间重走一遭的时候便已经认命。她只是……还存着一点微末的侥幸。 万一呢? 可惜,那位尊者从未给过她们侥幸。她实在敬佩尊者的算无遗策,心狠手辣。也实在对此感到胆寒。 尊者是一位优秀到无可挑剔的领导者,而她,却只不过是一位勉强合格的执行者——或许连这点“勉强”,都在那位的算计之中,成了一把利剑,捅向自己时,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溅了一身的血。 叶琉轻轻叹息,像只猫儿般在被子下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实在是……觉得累了。 第8章 暗涌 叶琉破损的经脉在苏烟的高明医术调养下花费大半月时间,终于是恢复了七七八八。期间两人心照不宣地,瞒着,倒也没让旁人瞧出异样来。 夜色朦胧,连星光都带着模糊的光晕,晃荡荡的悬于高天。 叶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纤手皓腕,执一枚黑子在手中把玩,对着眼前的残局沉思。烛火映着她柔和的眉眼,初夏晚风从微敞的窗棂吹入,拂动她两颊边垂落的碎发。 棋盘上的黑子颓势尽显,白子成包抄之势将其困于一隅,再下也不过是做困兽之斗。 叶琉轻叹,掷子入蛊。 她将棋盘上的黑白二子分别收入两个制作精美的白玉雕龙盒中,恰此时,窗边响起了三声清脆的竹哨音。 一封信笺递入,精准的落在棋盘中央。 叶琉拾起,将信拆开,内里是一张素白纸笺。 她熟练地将纸置于烛火上烘烤了一遍,字迹便一点点浮现而出。 阅罢,叶琉眉头微蹙。 他怎么会去宁城? “危,翼。” “属下在。” 屋内凭空出现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脸上覆着半边玄铁面具,看不清面容。二人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这是叶琉的专属暗卫。恶魔间中他们三位魔君都会从族中各自遴选出十二人,组成一支自己的暗卫队。 “你们二人现在立即出发前往宁城,去和鬼汇合。小心行踪,勿让旁人察觉。” “是。” 二人离去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连蚊虫都未曾惊动。 叶琉搭在案上的手轻抬,撑住了额角,轻轻揉了揉。略显稚嫩的面容攀上几分违和的忧色。 宁城……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的地方?连她在陵都刻意放出的恶魔间踪迹都无暇顾及,莫非…… “衍天。” 一团无形的黑气骤然在房中凝聚,传出常恒那惯常古井无波的声音。 叶琉一怔,望向雾气问到:“大哥今日怎么得闲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嗯,是有一件,近日族中异心者频频活动,似是得了什么指令,行事越发猖獗。我处理了几批太过张扬的,可他们却像是毫不在乎,仍是不安宁。我觉得此事蹊跷,怕与荒天等众脱不了干系,便特来知会你一声。” 黑雾散散聚聚,却又在空中稳当当的悬停。 叶琉不自觉蹙眉,直觉这事与那人有关,却一时毫无头绪,只好按下,斟酌着说道:“此事确实蹊跷,不似荒天平日作风,劳大哥多费神盯着了,不过族中之事大哥向来处理得当,我自是信得过的。不过,另有一事……想拜托大哥帮忙探查。” “何事?” “宁城,位于陵国撒甘都护府境内塔尔落部族的主城。我的暗卫查到些信息,我怀疑,荒天最近可能在此地进行活动。”叶琉将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嗯。我会留意。” 常恒淡淡应声,随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叶琉知道,大哥向来言出必行,由此便也放下了心。 说完后,黑雾霎时散去,踪影全无。 叶琉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手掌攥紧又松开,终只是抬眸望向窗外,见一轮圆月高悬,庭中树影斑驳。 倒是月色如水,多事之秋。 几日匆匆而过,转眼便又到了月末。 叶琉来的早些,学堂只零星坐着几人,聚在一处闲谈,声音恰好能让叶琉听见。 “明日宫宴,府上准备得如何了?” “早备妥了,小公主的生辰宴,岂敢不上心?更何况我还听说,此番圣上要连着新登科的几位进士一并给赏,更得重视。” “新登科的进士?我记得前月放榜时不是刚赏过吗,怎的这次又赏?”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我听家父提起,先前的官职只是暂为安排,此番宫宴上还要给他们升一升。” “奇了,这是什么理?” “这我便不知道了,圣上的心思又怎是你我能揣测的。” “说的也是,咱们啊,先读出个名堂才是正紧事。” “此言在理。” “哎,你说我何时才能像司夫子那般一举中个状元回来?” “就你?下辈子吧,司夫子岂是你我能比得上的?十五岁的女状元,连圣上都叹其才华,破例给她开了女子可入朝为官的先河。当日金殿独对百官,那场面,谁见了不叹一声天纵之资,英才降世!怎么着,谁给你的自信和司夫子比上了。” “哎呀,我就这么一说,要真和司夫子比,不如直接让我回炉重造,攒它个千年功德再来。” …… 听着他们越来越跑偏的话题,叶琉静静将书翻了一页,嘴角忍不住衔起一抹笑。 不论哪一世,她都是极聪慧的。便是晦涩难懂如经法道术,经她的脑子一过便能领悟个七八分。 偏生这人向来执拗又较真,凡事非要讲究个完美,七八分的道术经年累月的磨练下去,竟真也让她磨穿了吃透了,掌控自如都不足形容,举一反三念随心动方可描述一二,只是这其间的坚韧,光凭聪慧便不可一以覆之了。 书页在手中翻动,窗外细碎的光照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晨风微凉,裹着模糊的问好声,轻柔的闯进了叶琉的耳畔。抬眼时,司黎已行至她身侧,似是刻意驻足,半晌,却又只瞧着自己不开口。 叶琉觉得有些好笑,想来这人又不知在别扭些什么,便顺着先开口道:“夫子早,前几日马球场上是学生一时忘形,过火了些,失了分寸,不知夫子可有伤到不曾?” “未曾。” “如此便好,学生也算是松了口气,不知夫子可有什么事找学生?”叶琉莞尔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