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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韫摇摇头,止住她的道歉,然后将手轻轻覆在她绷紧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缓抚过。 “子榆,何须道歉。我虽不懂你们的面试,但在我朝,寒门子弟纵有锦绣文章,若无荐举,终老不得第。女子纵通岐黄,亦不得列名太医署。”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眸低垂,眼中哀愁稍纵即逝:“我习医多年,却也只能在闺中消磨,给家中丫鬟小厮瞧些小毛病。” “可这,是你的错吗?”她再抬眼时,目光清澈。 陆子榆摇头。 “既非你之过,何须以他人之尺,量己之长短?” 谢知韫的话像一场雨,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最深的焦虑,全部冲泻下来,化作一股汹涌的山洪,几乎要冲破她辛苦维持的堤坝。 陆子榆指尖微顿,杯中奶皮泛起一层细密的褶皱。 窗外月色清冷。她忽然忆起某个加班到月上中天的夜晚,雨丝斜织,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标和数据,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盯着它们,还是它们在鞭策着自己。 她紧紧抿着嘴唇,捏住杯子,试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住那快决堤的波澜。 哗—— 陆子榆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也不想这样物化自己。但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还挺不错的人。” 她掏出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简历,证件照上的自己一身职业装,笑得自信灿烂,却好像在讥讽此刻的狼狈。 “这些,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苦苦垒成的高塔。大厂、高薪,爸妈也一直为我开心和骄傲。虽然每天工作会很累、很闹心,但至少……每个月都能有一笔钱按时打进我的卡里,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觉得……我还可以……我还能解决很多事情……可现在,连这点稳定和价值都保不住了……” 谢知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待她说完,才柔声开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 “子榆,在我幼时,汴京城的上元灯会年年灯火璀璨,我亦愿岁岁如斯,大宋安宁。可世事无常,靖康之变,金人破城,我引以为傲的家宅、药典,一夕之间全成了灰烬……” 谢知韫递过纸巾,接着说:“世事如潮,起落无常,何来永恒之稳?你口中的那个大厂,或许就是曾经的汴京城。” 陆子榆抹了把眼泪,抽泣声渐小。 是啊,谢知韫作为汴京城的高门贵女,所拥有的富贵安稳是她现在根本比不上的。连那样的安稳在变化前都是如此脆弱,或许自己追求的安稳本就是个伪命题。 谢知韫抬眸,看向她的目光清澈透亮。 “子榆,你可知‘祸兮福之所倚’?” 陆子榆轻轻点头。 “我初至此地,那时只觉天崩地裂,前路茫然。但……直到与子榆相遇……方知绝处亦可逢生。” “这次挫败,何不是上天予你脱离樊笼,另辟蹊径的机会?”谢知韫眼神坚定且温柔,“譬如行舟,水满则覆,空则能浮。清空过往,方能承载新生。” 她的眼眸,如静湖泛起微波,连同倒影在湖面的,陆子榆的影子,也漾起了涟漪。 一股清流,洗涤了陆子榆心里的焦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驱使着,她觉得有些脱力,额头轻轻抵在了谢知韫的肩上。 谢知韫的身体似乎僵直了一瞬,但并没有排斥。 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没有移动,也没有推开,仿佛她单薄的肩膀生来便是为了让身边之人倚靠。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陆子榆靠得更舒适些。 发丝间清雅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尖。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子榆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绝望。 “谢谢你……知韫。” 陆子榆的声音闷闷地从谢知韫肩头传出,带着哭后的沙哑,却也透出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蓉都夜雨,洗尽初春连日的霾。 一夜无梦。 第24章 夜雨乱心 然而,精神上的开导并不能抵消连日高压和焦虑对身体的反噬。 第二天晚上,陆子榆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浑身发冷汗,脚步踉跄了一下。 “子榆?” 谢知韫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额头,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我去睡一觉就好了。” 陆子榆勉强笑了笑,被谢知韫半搀着躺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谢知韫给她掖了掖被子,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她的桡脉上,凝神感受,片刻后她松开手。 脉搏浮数但有力,不似外感风寒,更像是长期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所化的内热,又兼之劳累过度,正气亏虚,才引发的症状。 “是忧思劳倦所致,”谢知韫收回手,“若辅以针灸,疏通郁结,引热外达,见效会快些……” 陆子榆听得迷迷糊糊,只觉谢知韫的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唱摇篮曲。她没有力气回答,忍不住想要睡去。 看着床上的人呼吸灼热,眉头紧锁,谢知韫心下一沉。 她思索了片刻,记得小区附近的中药房格局,针灸针这类基础用具应是有的,必须尽快买来。 她看了眼陆子榆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低电量的红色告警,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自己快去快回,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我需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陆子榆烧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问。 “去去便回。” 谢知韫没有明说,将她额上的毛巾换过,匆匆拿起伞和手机,便出了门。 - 陆子榆在昏沉中睡去,意识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在公寓,也不在公司。 眼前是残垣断壁,漫天烽火。 马蹄声、厮杀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着这人间炼狱,不知所措。 忽有一袭白衣挡在身前,衣袖被腥风吹荡。 那人回首,面容却模模糊糊,似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只有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你是谁?!” 陆子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一阵血光。 陆子榆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睡衣,枕头湿了大片。 窗外依旧是深沉的夜色,床边的草莓熊小夜灯静静亮着,房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只是个梦……” 她喃喃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擦汗,却发现额头上的毛巾掉在了枕头上,已经有些干了。 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房间内空无一人。 一股莫名的心慌袭来。 “知韫?谢知韫?” 她哑着嗓子唤了两声,无人应答。 她踉跄起身,走到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进窗户,静悄悄的。 谢知韫的房门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陆子榆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跌跌撞撞地扑到玄关。 谢知韫常穿的那双鞋不见了。 她颤抖着抓起手机,拨号。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不见。雨夜。梦境中那片血色。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 谢知韫……是不是穿越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被狠狠剜去一块,痛得眼前一黑,几乎无法呼吸。 高烧的眩晕和恐惧交织,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冲下楼去,甚至忘了换鞋加衣。 雨幕沉沉,一瞬间打湿她单薄的睡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知韫——谢知韫——” 她沿着小区湿漉漉的小径奔走,一声声沙哑的呼唤散落在夜雨中。 路灯昏黄的光映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便利店、小广场、平常散步的地点……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呆呆站在路中央,镜片上雨丝纵横,灯光被糊成一团光晕。 雨丝顺着背脊往下淌,寒意穿透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被挖走的地方,呼呼地灌着冷风。 习惯了每日放在桌上的温水; 习惯了晚归时沉默亮着的壁灯; 习惯了沙发另一侧那个清浅的呼吸; 习惯了那声总是温柔的“子榆”…… 习惯,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她好像,有点不敢回家了。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时,一个撑着伞的纤细身影,正小心翼翼避开积水,朝小区里走来。 浅色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小袋,步履略显仓促。 谢知韫! 她还在!她没有走! 巨大的惊喜如海啸一般,冲垮了所有理智和矜持。 陆子榆几乎是扑了过去,在对方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子榆?你怎——” 谢知韫的话被撞碎在怀中。 雨伞掉进水洼里,雨水将两人浸湿。 陆子榆第一次感觉怀中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 她哽咽着,脸埋在谢知韫的颈窝。双臂间的身躯高挑清瘦,指尖触及的是肩胛的微颤,鼻尖嗅到的是熟悉的草药淡香,混杂着清新的水汽。 “你去哪里了?电话也关机……我以为……我以为你……穿越回去了……我……” 我好害怕…… 最后这几个字,堵在喉间,化为更汹涌的泪水。 谢知韫彻底怔住了。 滚烫的拥抱,紧到发疼的力度,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滑入她的衣领。 迟疑仅是一瞬。她抬起手,轻轻环至陆子榆身后,一下下,轻抚着怀中颤抖的身躯。 她声音放得极柔:“你烧得厉害,我去药铺买针灸用具,跑了两家才寻到合用的。手机……没电了。” “对不住,让子榆担心了。我绝不会不告而别,往后去哪,必让你知晓。”她如许下一个诺言般郑重。 陆子榆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气息,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另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不想松手…… 念头一出,像惊雷般炸开。 她像是被烫到,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闪躲,不敢再看谢知韫。 怎么会……我怎么可以…… “对不起……我、我有点烧糊涂了……”她语无伦次,脸上发热,也分不清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快、快回去吧,你也别着凉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捡起湿漉漉的伞,塞回谢知韫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走去。 谢知韫握着尚带余温的伞柄,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怀中炽热的体温还未消散,扰乱的心跳尚未平复。 她微微蹙眉,对陆子榆突然的疏离感到错愕,但更多的,仍是担忧。 ----- “咔哒。” 回到家,陆子榆径直钻进浴室,反手锁上门。 她撑在洗手台前。镜中人眼神慌乱,面颊潮红。 她用冷水狠狠扑脸,却丝毫浇不熄心头那把猝然点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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