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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韫肩膀猛地一缩,“啪”的合上电脑。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心脏还在狂跳。 “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门一开,陆子榆揉着头发站在光里,狐疑地凑近。 “……无事。看书久了,有些闷。” 谢知韫不自觉退了半步,避开对方的视线。 “是吗?”陆子榆没多想,指了指书房,“那单子……” “在客厅,左侧第三个抽屉。”谢知韫快步走向客厅,取出文件递过去,全程没敢看她的眼睛。 陆子榆接过纸,随口叮嘱:“哦,在这儿啊!看你状态跟发烧了一样,早点睡,别折腾了。” 谢知韫关上房门,没再去开电脑。她走到窗边。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稍微降下了些热度。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 月亮还是千年前那轮月亮,脚下的世界已经沧海桑田。可人心里的那些悸动、彷徨、渴望,似乎和着月亮一样,千年未变。 她打开手机,短视频跳出一些博主拍的日常Vlog。 两个女孩住在一起,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互相打趣,互相拥抱,为了谁洗碗而“争吵”,又笑着和好。 镜头里的生活琐碎又真实,充满了烟火气。 谢知韫看着,心里忽生出一种向往。 原来最深的羁绊,不是非要什么惊心动魄的旷世绝恋。 它就藏在最稀松平常的日子里,藏在谁做饭、谁洗碗的商量里,藏在晨起时那杯晾得温度刚好入口的水里,甚至藏在刚才那声“早点睡”里。 ------ 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后,她开始做一些极小的试探。 就像大夫用药,先从最温和的开始,观察反应。 讨论工作时,她会把自己的椅子往陆子榆那边多挪一寸。 递茶杯时,让指尖看似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陆子榆熬夜时,她披外套的动作放得很慢,衣料拂过肩颈,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许。 陆子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偶尔,在极近的距离下,谢知韫会看见她耳朵悄悄泛红。 那抹红很淡,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像夕阳染过云层。 还有一次,她们拍视频,陆子榆帮她调整汉服衣领,指尖擦过她的锁骨。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陆子榆的睫毛颤了颤,眼神不知往哪放,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知韫面色平静地整理好,退开半步。 转身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那抹红,那瞬间的僵硬,都成了她深夜反复回味的糖。 子榆……或许并非无动于衷? 第48章 心迹昭然(下) 社区义诊活动结束,已经是午后。 阳光有些晃眼,谢知韫提着装了些叔叔阿姨们硬塞的水果和点心的袋子,往家里走。 义诊很顺利,几位老人的陈年旧疾有了缓解,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心里本该是充实的,可那一丝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像是一根系在手指上的细线,每走一步就勒得更紧。 她加快了些脚步。 推开家门,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半个客厅,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然后,她看见了陆子榆。她正坐在桌前,侧向着门,肩膀绷得很紧。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地上,躺着那个黑色的鼠标。 谢知韫的目光从陆子榆惨白的脸,滑到空着的手,再落到地上,最后,定格在电脑屏幕上。 浏览器记录清晰地列在那里。 她像是被钉在了门口。 袋子从手中滑落,几声轻响,滚出两个橙子。她毫无察觉。 空气凝固了,连浮尘似乎都停止了飘动。 她看着陆子榆手忙脚乱地关掉窗口,仓促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放慢了。 “滋——”椅子刮过地面。 两人目光撞上。 她只看见陆子榆眼里闪着惊恐,嘴里哆嗦,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没听太清。 只感觉陆子榆从自己身旁仓促挤过,身子僵硬。衣角擦过手臂,带起一阵皂香的微风。 门被拉开,又“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微微作响。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内,骤然只剩下谢知韫一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温暖,可她却觉得周身发冷。 橙子还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打转,她缓缓蹲下,俯身捡起,放进袋子,动作机械又干涩。 她走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了下去,变成一片幽暗的镜子,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动了动鼠标。 屏幕亮起,是干净的默认桌面。浏览器已经被关闭,仿佛刚才那些赤裸裸的记录,只是一场幻觉。 那些小心珍藏,刚刚厘清,还带着甜蜜与忐忑的心事,就在这个毫无准备的下午,仓促地摊开在最想隐瞒的人面前。 而那个人给他的回应,是恐惧,是逃离。 心脏传来一阵钝痛,后知后觉。并不猛烈,却慢慢扩散开来,异常沉闷。她攥紧指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这才想起陆子榆刚才的那双眼睛,跳动着恐惧、慌乱。 子榆,在怕什么? 是怕这份感情,还是怕,给她这份感情的人是我? 若是前者,尚有药石可医,可若是后者……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涩意用力压回心底。 她走到厨房,煮了壶药茶,咕噜咕噜,呆呆地看着茶叶随着沸腾的水,起起伏伏。 她关掉火,将茶汤倒进陆子榆常用的保温杯。水溢了出来,她慌忙拿纸去擦,却不小心烫到。 谢知韫又走到客厅,视线胡乱晃了一阵,落在茶几上那叠乱糟糟的文件上。她将文件整理好,非要让每一页纸都严丝合缝地对齐,再用回形针别住。 那些文件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上面标宋字看着湿糊糊的。 她只分得清一旁是陆子榆的手写字迹,有些潦草,写的是下周计划,有的地方还画了圈,打了个问号,批注在页边空白处。她用指腹蹭了蹭那笔迹。 她拿起笔,想写一些建议,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最后落笔,簪花小楷写得一字一顿,像她刚学书法那会。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了。 一切井井有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茶杯归位了,文件摆整齐了,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药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美好。像假的一样。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抽离,看房间从明转暗。 城市沉入夜色,喧嚣被隔在玻璃窗外。 谢知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竟还在微微发颤。 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子,救过人,也送走过人。在汴京的战火里,按住过汩汩流血的伤口。在瘟疫蔓延的街巷,也曾将药汤一勺勺喂进垂死者口中。 可如今,它握不住最想握的那只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云胡不喜……云胡不喜? 可如今见到了,那人却逃开了。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这是子榆的歌单里的一首歌,谢知韫之前常听她哼唱。 以前,谢知韫不解其意,这些日子,她好像懂了。 陆子榆没有躲起来,也没有不理不睬,甚至依旧会对她微笑。 只是那层透明的玻璃被她擦得太亮、立得太稳,谢知韫每每想要靠近,撞上都是一阵生疼。 那晚,锅里的排骨炖得软烂。 她掐着时间熄了火,发去消息:“汤煨好了,温在灶上,忙完回来喝一碗。” 直到深夜,门才被打开。 谢知韫刚起身,还没来得及迎上去,陆子榆已经侧身闪进了书房。 “吃过了,不饿。” 话音未落,门已关上。 从前忙完,两人总要下楼走走,看路灯下的树影。 现在,陆子榆把所有的时间都填进了工作的缝隙,对话也被修剪得只剩工作。 “子榆,供应商的报价单……” “收到,放那吧。” 陆子榆头也没抬,只是噼啪敲着键盘。 那个“吧”字闪得极轻、极快,却让人接不住。 最让谢知韫心寒的,还是那避如蛇蝎的自持。 以往拍视频,陆子榆总是亲手为她披上褙子。指尖偶尔扫过后颈,泛起一阵细碎的痒。 如今,那件熨好的汉服被端端正正地搭在椅背上。 陆子榆退开半步,指着衣服,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好了,你自己换一下。” 连名字也不肯唤。 谢知韫抚过衣料,还留着熨斗的热气。 但热气散得太快,快到她抓不住。 --- 有一次她端茶去书房,陆子榆正看着手机皱眉。 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最上面的名字是“许颜君”。 看见她进来,陆子榆迅速按灭了屏幕,神色有些慌乱。 “喝茶。” 谢知韫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关上门时,她听见陆子榆很轻地叹了口气。 晚上,谢知韫睡不着,靠在床头想了很久,想起自己搜索时,也不自觉地想过: 子榆和那个许颜君,当初是不是也这样? 她们也曾有过心动,有过亲密,有过所有她正在幻想和期待的一切? 子榆是懂如何爱女子的。 可为何……为何不能是我,第一个让她心动? 但这股酸涩转瞬即逝,很快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怜惜压了下去。 许是那段旧情伤得太深,才让现在的子榆,连靠近一点温暖都觉得害怕。 -- 于是她不再试探,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也都收了回来,甚至不再过多地注视。 只是那些关心变得像空气,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陆子榆的茶杯里,水永远是温的,多一度烫口,少一度便失了茶香。 乱放的文件,也总是整理得紧紧有条。 还有那盏客厅的壁灯,也仍旧不言不语地亮着,亮度刚好能照亮回家的路,又不会惊扰忙碌后的疲惫。 她摊开那堆晦涩的商业书,在上面一笔一画地批注。 不强求弄懂那些拗口的英文缩写,她只是学着,将这些繁复的逻辑,拆解成她熟悉的道理。 所谓的算法,不过是捉摸不定的“天时”。而流量,则是难以揣度的“民心”。 子榆每日在电脑前忙碌,实则是在“顺天时,应民心”。 而知榆阁的视频,则是在“立言”。言立得正,人心自会聚拢。 她并非想赢过谁。 她只是希望,下次许颜君再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出现时,她能听得懂那些弦外之音。 她只是希望,在子榆在每一个疲惫回首的瞬间,看到的不仅是一杯温水,还有一双读懂了局势,能与她对视的眼睛。 她想让陆子榆知道: 她谢知韫,不是现代世界里格格不入的过客,也不是沉浸在医术古籍里不问世事的仙人,更不是谁的累赘。而是能和她风雨同舟的人。 这世间的风浪,她有能力,陪她一起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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