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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韫退开一步,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指腹在陆子榆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上停了许久。 “子榆,可我终究……成了你的软肋。让你受人拿捏。” “那是我选的路。” 陆子榆闭上眼,将自己的手覆在那双微凉的手上,脸颊蹭了蹭。 “我拒绝她时,一点不觉得可惜。我只是怕,怕你觉得我不理智,怕你觉得我为了这一点点自私的心安,把你拉进了火坑里。” 谢知韫垂眸,掩住眸中翻涌的浪潮。许久,才轻声说道:“我自大宋而来,本就是无根之木。对于此间律法、规矩,我仍旧惶惑。唯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在这世间是活着的。” “你若不悔,我便随你去撞这南墙。只是往后风雪……莫要推开我。” 陆子榆听着,眼泪洇湿了谢知韫衣袖。 她走近一步,将那清瘦的身子抱得紧紧的。 “不推开,我会抱住你,就像现在这样。” 第70章 破瘴消业 陆子榆走出卧室时,并没有闻到粥水的清甜或煎蛋的油香。 她习惯性地拿起餐桌上的玻璃杯。 水是凉的。 她心下一沉,还是一饮而尽。 “知韫。”她轻声唤道。 谢知韫在落地窗前站着。衬衫单薄披在身上,背影清削,像一株深秋起霜的细竹。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俯瞰下去,原本宽阔的公寓入口像洒下了一把碎石。 几个人对着这层楼指指点点,还有自媒体博主正架着一台台相机蹲守,像是一排排蓄势待发的长枪短炮。 “子榆,先前我不懂人言可畏,如今似是明白了……”谢知韫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寂寥。 陆子榆快步走过去,一手径直揽过谢知韫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一扯。 “哗——” 遮光窗帘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 陆子榆顺势将她带离窗边,领到沙发上坐下,沉稳道:“别看。那些东西不值得你费神。” 谢知韫仰头看她,眼底一片迷茫:“今早本想同你一起去工作室,可一推开门,便见门外贴了许多字条,”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说我草菅人命,叫我去死。这便是……我的业障吗?” “那是他们造下的业,将来是要还的。”陆子榆蹲下身,替她将鬓边碎发顺到耳后,“在家呆着,哪儿都别去。我先去做点早饭。今天我们不出门。” 陆子榆走向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谢知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陆子榆拍了拍她的肩膀,放轻脚步走去,透过猫眼向外看。 是社区里的刘阿姨。她神色匆匆,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又往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等那脚步声走远,陆子榆才屏息开门。 门板上有几处胶水贴过的痕迹,上面沾着的纸条似乎已被人扯走。 她将门口的塑料袋取了进来。里面是几个小笼包,还是烫手的。门边还放着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不知是谁拿来的。 字条上笔迹歪歪扭扭:“小谢,我的身子全靠你调理好了。外面乱叫的别理,咱们是邻居,心里都明白。包子趁热吃。” “你看,总有人是清醒的。”陆子榆把纸条和包子递到她手里,又将苹果放在桌上。 谢知韫接过,指尖在那粗糙的笔迹上摩挲,眼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亮,轻声道:“嗯。这包子……闻着比汴京瓦舍里的还要香些。” 陆子榆鼻尖一酸,轻笑道:“香就好。先吃东西吧。吃饱了,我再跟你一起看工作室发的数据。别忘了,周屿和唐柠还在后面替咱们顶着呢。” 手机在沙发上疯狂震动,来电显示【母上大人】。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躲到阳台,按下接听键。 母亲的声音依旧急切中带着焦虑:“子榆!你看到网上那些消息了吗?怎么回事啊!早就跟你说安安稳稳上班不好吗?非要去搞什么自媒体,现在惹出这么大麻烦!那个谢知韫,她到底什么来路?连个行医证都没有就敢给人扎针,这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得了!” 电话那头父亲模糊的附和声也随之传来。 陆子榆闭上眼解释:“妈,当时情况紧急,知韫是为了救人……” “我不管急不急!”母亲打断她,语气愈发尖锐,“没证就是没证!这是原则问题,是法律问题!我早就跟你说过,和这种来历不明、路子又野的人搭伙创业不靠谱!你非不听!你看看,现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子榆眉头紧锁,抿着唇不说话。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传来一声叹息,母亲语气放软:“哎……你一个人在外面,遇到这种事也不要一个人扛着。要不要先回家来住几天避避风头?或者爸妈给你找找关系问问?” 陆子榆鼻尖一酸,声音有些发哽:“我没事,妈,你别操心,我能处理。” 她仓促挂断电话,深吸了口气。 几乎是同时,微信提示音轻轻响起,是妹妹陆子怡。 陆子怡:姐,妈刚才气呼呼地跟我爸说呢,我听到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更年期嘴硬心软,我刚还跟她顶了几句。需要我在家里帮你们说点什么吗?不过……你知道的,我人微言轻。【小猫抱抱.jpg】 陆子榆心头一暖,只回了一个: 没事,谢谢妹妹。【摸头.jpg】 不一会,一份盖着公章的通知书便送上门: 卫健委将于三日后举行听证会,就谢知韫涉嫌非法行医一事进行审理。 接过通知,陆子榆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谢知韫静坐桌前,手中书页却许久没有翻动。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过分的平静让陆子榆心惊。 陆子榆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微扣紧,似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知韫,我们要准备打仗了。” 十点整,知榆阁开启远程视频会议。 屏幕那一头,工作室的气氛同样冷到了冰点。 唐柠眼圈微微泛青,桌前放着几个空了的咖啡杯。 “小陆总,解约函快把打印机塞满了。几个新来的,今天早上一声不吭把辞职报告发我邮箱了。我全批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咱们不养白眼狼。” “留下的呢?”陆子榆冷静地问。 唐柠侧开身,让镜头扫过办公室:刘璐在安抚老用户,赵夕和张霞正盯着屏幕手动筛选评论。其余留下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看镜头,却个个动作利落。 “喏,还剩下的,都说相信谢老师的人品。小陆总,只要你一句话,我们这几个老咸菜跟你死磕到底。” 一直沉默的周屿也开口: “子榆,外面的媒体我已经去交涉了。数据监控显示,这次的热度激增确实有水军操控的痕迹,我已经抓到了几个核心账号的ID。现在是内忧外患,工作室这边我跟唐柠顶着,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顾好谢老师。” 周屿顿了顿,继续道:“谢老师是知榆阁的魂,她要是垮了,这场仗我们就输了一半了。” 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陆子榆重重点头: “好,帮我转告一声,那就辛苦各位了。证据链交给我,知韫也交给我。” 挂断视频,陆子榆扶了扶眼镜,眼神重回锐利。 她将那个迪迦奥特曼手办端端正正放在电脑旁,椭圆的眼睛正对着自己。 这一次,她要变成奥特曼,去守护谢知韫心中的光。 她迅速联系了唐柠推荐的律师,电话打了几个小时,将辩护核心锁定在“紧急救助”与“积极效果”上。 随后的证据收集更是一场硬战。 她辗转联系上了当晚那位负责急救的医生。 起初,对方的声音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显然不愿卷入这场复杂的舆论。 陆子榆手握电话,语气诚恳:“医生,我不需要您做任何违心的担保,我只需要一份客观的专业说明。哪怕只是为了证明,那天在救护车到来前,那几分钟的干预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搬出了邻居们的证言雏形,甚至拿出了社区工作人员的背书,那股韧劲最终撕开了对方的防线。 当打印机吐出那份明确写着“处理及时、正确”的证词时,陆子榆才浅浅松了口气。 随后是邻里的走访。人情冷暖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人一听是谢知韫的事,连忙答应帮写证词。也有人支支吾吾,以“怕麻烦”为由将她推出门外。 陆子榆没时间感慨,她迅速整理好谢知韫帮助过的叔叔阿姨的证词,并将知榆阁后台数万条真实的感谢评论一一截取、归档。 装订,整理,整整两大个文件夹,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都会舒适。 好家伙!这工程量,比她当年在大厂做项目复盘还要离谱! 一墙之隔,是谢知韫无声的战场。 窗外洒进天光,满桌医书。她凝神屏息,伏案疾书。 她翻遍古籍,对比现代中医教材,逐字逐句地梳理着“中风-中脏腑闭证”的病机。她要把那天施救的每一针、每一穴,为什么取穴、刺入几分、手法意图,全部转化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逻辑。 她要做一场跨时代的学术陈述。 这不是她求饶的辩词,是她守护了半生的道。 偶尔,她也会从堆积如山的纸页中抬起头,看着那个不停接打电话,敲击键盘的身影。眼底的寒霜便化为似水柔情。 她起身走进厨房,沏上一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轻轻放在那人手边。 夜已深,资料在桌上堆成一座沉默的小山。 陆子榆甩开眼镜,筋疲力竭,只觉全身的细胞和神经都被掏空,只剩一副空皮囊搭在沙发上。 一股冷香钻进鼻息,身旁沙发轻轻陷下,一条薄毯被盖在身上,太阳穴处传来舒缓的按揉。 “子榆,辛苦了。”那声音像一阵温软的风。 陆子榆缓缓睁开眼,侧过身,将脸埋进她怀中。发顶被那只素手轻柔地抚摸,顺着发丝,一下一下。 真神奇。 工作可以很糟糕,生活也可以很无序。可只要那人还坐在身旁,只要那股药香还没散,她那些垮掉的意志就能一点一点重新拼凑起来。哪怕下一秒天要塌了,她都觉得自己还能站起来,再替她扛一次。 “只要你在,再累都值得。”她闭眼,低声呢喃。 ---- 静月映窗,人影独立。 陆子榆推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桌上,听证会需要的医理陈词还摊开着,墨迹早干。谢知韫的目光却死死锁着桌角的针灸包上。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那素色的布料,却在离铜扣仅有寸许的地方,突兀停住,微微战栗。 “知韫,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陆子榆心下了然,但没有点破,只是走到桌前,故作轻松拿起她手边一本医书。 “最近在看什么书呢?” “随意翻翻罢了。” 这承载了她半生心血的医学,竟已成了需要避讳的禁忌吗?陆子榆心里一沉,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只觉怀中身子冷的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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