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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小陆跟个鬼一样,突然又从她脑海里浮现敖:“以后你上大学了,咱们一起写剧本。你当编剧,我给你做原画。” 她站在街角,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 她等了三轮,确定自己回神之后,才走过去。 婚礼定在十一月。 酒店订好了,请柬印好了,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 10月3号这天,她登录了许久不登录的□□,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要结婚了,欢迎大家来喝喜酒。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恭喜,有人开玩笑,有人问她老公什么样。她一条一条回复,打字的时候表情。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又在想:敖小陆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结婚了吗? 她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了很久,然后关掉水,擦干,出去睡觉。 第二天休假,她在家里整理东西。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刚登录一天□□群里有消息闪动:这个!!今天我刚看来看的画展,一定要去啊!是鲸鱼的画展! 戴琴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一顿。 鲸鱼。 她找了好多年的那个名字,那扇一直没找到的门。 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快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往下滑。 画展的名字叫做:我的乌热。 她盯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乌热。 那是舅舅阿日斯兰喊过的名字,那是她们日常里,同学们对她的亲密呼唤。 是她扑到在雪地里时,听到的喊声。是她十几年没有听到过的,此刻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心里的名字。 乌热。 戴琴的手开始抖。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起手机。 她把那个链接看了三遍,看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然后收拾好东西,出门。 打车,地铁,再打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只知道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展厅很大,人很多。 她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里走,那些画从她眼前掠过,她看不见。 她只看那个名字,鲸鱼,鲸鱼,鲸鱼。 走到最后一个展厅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画的是一个女孩,穿着蒙古袍,骑在一头驯鹿上。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弯弯的,笑得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慢慢走近,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孩太像了,太像那个人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新写的:鲸鱼,纪念我的学生敖小陆。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周围有人来来去去,有人在她身边驻足,又离开。 她一动不动,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名字。 敖小陆。 敖小陆。 不是“我的学生敖小陆”,是“纪念我的学生敖小陆”。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往休息区跑。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仓惶地寻找着,试图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一个熟悉的人。 她找到了。 是柳无双。 多年前,那个张扬的漂亮女人,仍旧很漂亮。 她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长裙,长发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美艳,岁月像是不曾在她身上驻足过一样,以至于戴琴一眼就看到了她。 柳无双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没有画册,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群。 戴琴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说不出话。 柳无双抬起头,看着她,唤了一声:“戴琴。” 戴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隔着人群,她站在那里,手在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努力了很久,才问出那个问题:“敖小陆……她……” 她说不下去。 柳无双看着她,眼神很软:“我和她打了个赌,说你会不会来。” “她说你不会,看来是我赌赢了。” 戴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柳无双起身朝她走来,一步一步,宛若穿越了无数时光来到了她面前:“十二年前,她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她父亲……不太能接受她的一些选择,她很难过,就跟着一个纪录片团队去了高原,想散散心。” 戴琴听着,手开始抖。 “那边海拔太高了,她得了肺水肿,本来就有脑膜炎的病史,一直没好利索,这一折腾,就……” 柳无双顿了顿,叹息了一声:“那边医疗条件不好,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命是保住了,但落下了病根。之后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时好时坏的,进过好几次医院。” 戴琴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不让任何人告诉你。” 柳无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我问过他为什么么,她说,你在外面飞,要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她说你是珍珠,她是蚌。珍珠该发光,蚌该沉在海底。” “她说,等她好一点,她就会去找你。” “可是她……”柳无双望着她,沉沉叹了一口气,“她一直好不了。” 戴琴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现在……” 柳无双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她说,“不久前。” 戴琴愣住了。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飘,“什么时候的事?” 柳无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忍。 “10月3号。” 戴琴愣住了。 10月3号。 10月3号。 那是她在同学群里发结婚邀请函的日子。 那是她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回复恭喜的日子。 那是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想着“敖小陆在做什么”的日子。 那是昨天! 昨天! 就在昨天,敖小陆走的昨天,她在发请柬。 她站在那里,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眼泪涌出来,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转身往外走,走,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她跑出展厅,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向门口。 高跟鞋太滑了,她摔了一跤,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爬起来,把高跟鞋脱了,赤着脚继续跑。 跑出大门,跑下台阶,跑向马路。 红灯,她不管。 车在按喇叭,有人在骂她,她听不见。 她跑过马路,跑到对面,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霓虹灯闪,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楼大厦。 到处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不知道要去哪。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号啕大哭。 “小陆……” “小陆……” “敖小陆……” 哭声很大,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围的人看着她,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绕道走开。 她不管,她就蹲在那儿,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 偏偏是昨天! 她在想什么?敖小陆走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无法知道了! 因为她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答案都没有了! 什么怨恨也都没有了! 她抱着自己,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被堵住了,眼泪被堵住了,整个人都被堵住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流,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夜,敖小陆躺在雪地里,还对她笑。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你拼命逃离了死亡,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然后你把我丢下了。 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很久很久。 天黑了,灯亮了,人少了,她还蹲在那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停下来。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过去。 柳无双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她跑掉的那双高跟鞋。 “跟我来吧。”柳无双说,声音轻轻的,“我带你去回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都觉得造物弄人。 她为了不拖累对方,十多年没有联系过一次。 然后她找她找了那么多年,有过怨恨,但比恨更多的是,她爱她后知后觉。 写完这本书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就不是人能承受的东西。 明天就是最后一章啦。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唉,如果你们也喜欢的话,也请多安利。 我写的时候感觉像是我的天才女友吧。
第31章 神鹿树 戴琴是跟着柳无双回去的。 火车开了一夜,她坐在窗边,一直没睡。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偶尔路过一个小站,有几盏昏黄的灯,很快又被甩在身后。 柳无双坐在对面,也没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戴琴,偶尔叹一口气,什么都不说。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站。赤峰的冬天还是老样子,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戴琴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就是站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等。 等的那个人,再也等不到了。 殡仪馆在城郊,打车过去二十分钟。戴琴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只是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小城了。 车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 戴琴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好几秒。 柳无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门口摆着几个花圈。戴琴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放得很大,挂在灵堂的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任何阴霾都追不上她。 戴琴站在那里,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眼泪涌出来,涌出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灵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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