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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有漪过去是商业片导演。 商业片强冲突、快节奏,拍摄向来注重视觉效果,在情节上该删删、该扔扔,有时甚至连逻辑都可以弃之不要。 但《厌氧》却不能这么拍。 细腻化表达并非纪有漪所长,为了拍好这部剧,她和编剧、制片、摄指、灯指等人开了数百个钟头的会。 原以为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今天开拍后才发觉,仍旧不够充分。 好在她手头有位现成的艺术家,在第七艺术领域颇有建树,能给她提供思路、帮她把关,不用白不用。 她把叶慈音赶走后,又拉着孟行姝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宣布下班。 倒不是她自己撑不住。 她纯粹是怕把免费的孟老师给熬进医院了,不光薅不到羊毛还要倒赔医药费,血亏。 纪有漪打了个哈欠,正想把新一天拍摄需要修改的地方全部整理出来,等天亮后发给各组指导,就被孟行姝收了纸笔。 “我来,你去洗漱,然后早点睡。给你买了药放在浴室,你记得用,有不方便可以喊我。如果严重的话,我还是会叫医生的。” 孟行姝站起身,“我抱你过去?” 纪有漪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晃晃脑袋将困意甩走:“不急着睡。那麻烦你了,我先回个消息。” 纪有漪睡前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查看并回复一整天的信息。 她打字快,边打瞌睡边噼里啪啦回着,未读消息总算快见底时,手机里进了个通话。 是文鸯打来的。 文鸯一点那会儿给她发了消息说「在新剧组过得不开心」,现在都快五点了,居然还没睡着。 纪有漪想了想,点了接听:“鸯鸯怎么啦,睡不着嘛?” “半梦半醒,睡不好,听到你回消息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文鸯迷蒙的声音软软传来,“纪导,我好想你。”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发出轻微声响。 孟行姝就坐在纪有漪身侧,能将听筒里的话语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她微垂的眸子静静看着桌面,眸色发冷,整理材料的动作停了下来,就连呼吸也静止了。 听见纪有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想你呀宝贝。” 胸腔闷得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雪水,发着寒,口中渐渐有苦涩的味道漫上来。 孟行姝神色平静地继续手头工作。 文鸯的新剧也是昨天刚开机,她刚进组很不习惯,和纪有漪吐槽了许多难受的地方: 剧组奇葩多,领导凶,同事不好相处,人前对她笑脸相迎,转过身就偷偷说她坏话…… 这样的剧组太常见了,纪有漪也算有些心得。 她和文鸯聊了一会儿,感觉眼睛睁不太开,习惯性地想喝几口冰水提提神,拿起水杯,摸到的却是温热的杯壁。 她只好放下。 孟行姝看了过来:“需要什么?” 纪有漪一手拿着手机,空出的手摆了摆,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 “累了?”熟悉的香味靠近,孟行姝轻柔的嗓音近在咫尺,“我抱你去浴室好不好?” 纪有漪睁眼就看到孟行姝专注地看着自己,面上笑意温和。 她回了个笑,无奈地指指手机:“晚点。” 电话那端却猛然止住了话头。 因为和纪有漪聊天才好不容易变好的心情骤然跌至谷底。 文鸯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几秒才问:“……刚才是,是孟老师的声音吗?” “对啊。” “她、为什么……”纪有漪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文鸯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所以她刚才和纪有漪聊天时,孟行姝一直在边上吗?她一直在听她们聊天? 这么晚了,她们却还待在一起,还会发生那样亲密的对话…… 那句问话,是她故意说给她听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不然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动作、那个地点。 她在向她宣示自己的存在,告诉她,她可以陪在她身边,可以…… 文鸯的手开始发抖。 ……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而她,却只能隔着屏幕撒撒娇,被当笑话看。 小丑一样。 网上的传闻文鸯不是没看过,她甚至主动去搜了许多。 她很想向小纪确认的,只是太害怕听到无法接受的答案了。 ……结果就是,今晚撞了个正着。 为了明天拍戏更上镜,文鸯唇上厚敷着唇膜,她知道不该,却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撕掉了一整块嘴皮。 腥甜的血珠渗出,她舔舔唇,哑着嗓子说,“那不打扰你们,我先挂了。” 文鸯声音太低,纪有漪什么都没听清就发现通话结束了。 她奇怪:“怎么突然挂了?” “可能困了吧。”孟行姝轻描淡写答。 她站起身,“很晚了,你也该睡了。” 纪有漪已经低下头继续回消息了:“快了快了,马上。” 孟行姝扫了一眼她的屏幕,还有一整屏的红点没消,她点进其中一个,敲着字:【宝宝我……】 孟行姝收回视线,弯下腰,一手把住纪有漪的背,另一只手在她腿弯处一捞,径直将人抱起。 纪有漪心跳漏了半拍,手一滑,发了一串乱码出去。 孟行姝面色很淡:“我送你过去,你可以再多回十秒钟消息。” 纪有漪屏着呼吸,默默收了手机:“不回了,明天再说。” 为了不吵醒李竹揽,纪有漪回房间前,先借用孟行姝的浴室简单冲洗了一番。 她吹干头发正准备上药,就听浴室门被轻敲两下。 孟行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像被笼上了一团雾:“好了吗?” “还没!”纪有漪还在拆包装,拔盖子拔得龇牙咧嘴,喊道,“我在上药!” “方便让我看看吗?” 纪有漪卸了力,往椅背上一靠,选择求助制片人:“你直接进来吧,门没锁。” 孟行姝推门而入,目光落向她脚踝处,面色微沉:“肿得这么严重,之前不该信你的。” “哎呀,哪严重了,不严重。”纪有漪把喷雾往孟行姝手里一塞,将人推走,“这盖子有点问题,你去拿东西撬一下。” 孟行姝开了药,在纪有漪身前蹲下。 冰凉的药液喷在伤处,持续半日的痛感总算缓解了些许。 纪有漪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那颗漂亮的脑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脚踝又青又肿的,挺丑。 她有些脸热,脚趾下意识绷紧了:“我自己来吧。” “很快的。”孟行姝上完药,替她戴上护踝,“睡前记得把脚垫高。” 她蹲在她身前,仰头望向她,眸色深深,“疼吗?”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浴室内气氛不太对,纪有漪用食指戳了下孟行姝的肩膀,“孟老师,你不要这么严肃嘛,真不疼。” 她吹嘘道,“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跟你说,我以前手臂脱臼了都能自己接回去。” 她边说边拍拍胸脯,一脸得意的样子。 孟行姝却只是看着她,面上没有表情:“为什么会脱臼?” 又为什么会断腿呢? “不记得了。”纪有漪歪了歪脑袋,“事情实在太小,时间一久我就给忘了。” 但她倒是回忆起了一桩有趣的事,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我就记得当时别人问我,胳膊断了还怎么干活。我说,『没断啊』,然后当着她的面咔嚓一下就接好了,把人都给看呆了,我厉害吧!” 孟行姝没有回话,垂下头,沉默地将药收好。 她不想看她这样笑。 这一点也不好笑。 -------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酸酸甜甜气气又想哭日[托腮] 第37章 厌氧6 小小纪身体的恢复能力没有辜负纪有漪的期待, 扭伤的脚没过几天就好了。 她又恢复了往日活力,在剧组上蹿下跳一天万步不在话下。 叶慈音的演技也在高压之下进步极快。 叶慈音是真的下了狠劲在学。 每日练到后半夜,又一大早爬起来上妆, 一熬就是一个月, 从没喊过一声苦。 有时纪有漪看她太累, 想放她假, 她还死活不肯。 主演刻苦, 拍摄进度逐渐步上正轨,开始向原计划追赶。 但纪有漪的预期并不乐观,因为马上就要拍到主角心态最大的一次转变了。 拍摄初期,虽然叶慈音演技青涩,但剧中前期的陈真本就被裴汀雨死死压制, 加上她本身颇有灵气,反应给得很真实, 演出效果意外的好。 但接下来的剧情, 是长期压制后的爆发。 林微是陈真的好友, 更是她成长道路上的领路人。 她带她逃离家乡, 给她支付学费。是她为她指出了一条路,她才从此有了选择。 林微的自杀,无疑为陈真带来了巨大打击。 她像一只失去了领头羊的小羊,迷茫而恐惧地停下了脚步。 因而, 当她遇见裴汀雨时,这个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女人, 对她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她崩溃的情绪被她的温柔安抚,混沌的目光被她的知性牵引,她将她视作新的领路人,却终于发现, 裴汀雨并不是林微。 她只是想利用她。 多年来沉迷于权利地位的争夺,裴汀雨早已习惯将人当成工具。 她夺权失败,被自己的院校踢出棋局,才会有后来的一切。 陪伴陈真,是为了能尽早出院;与她结交,是为了搭上她导师的人脉;鼓励她做学术,是为了待她做出成果后,直接拿走。 面对陈真的质问,永远温柔的裴教授优雅地扶了扶眼镜:“所以呢?” “你不也在利用我吗?”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里头当个一事无成的精神病,我只是拿走了我应得的报酬而已。” 她刻薄的笑容中满是讽刺,将陈真重塑的信仰再度击得粉碎。 陈真从咖啡馆走出后有一整段描写她情绪的长镜头。 构思这段分镜时,纪有漪和阮从霏沉浸在创作中彻夜难眠。 往勘景地一站,就是数小时的“指手画脚”。 有几处两人意见不合,还就地开始争执。路人都以为她俩精神不正常,纷纷绕远了走。 用心打磨的结果,就是最终给叶慈音送上了一张地狱级考卷。 演员演绎角色,无非靠几种办法:要么能把自己代入角色,要么演技过硬,要么善于观察和模仿。 在演技和人生阅历都有限的情况下,叶慈音想演好陈真,只能靠她自己去体悟。 但她本身性格温顺,优渥的家境和优越的外表让她成长路上几乎没遇过什么坎坷,她很难理解从贫困山区艰难走出的陈真此刻复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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