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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屾琢磨了许久要怎么和孟行姝交流,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她本想趁孟行姝起身去打水时,佯装不经意地搭上一句话。可孟行姝一口水没喝,就连中饭都没有去吃,在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阴沉微雨的下午,林屾被潮气闷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嗅到空气里似乎有股铁锈味。 她懒洋洋从交叠的胳膊中掀开眼皮,视线落在桌下孟行姝的腿上时,整个人瞬间惊醒。 是血。很多很多的血。 孟行姝的上半截校裤已被染成深色,林屾目光僵硬地下移,看到鲜红的血珠从孟行姝的裤管中滚出,沿着细白的脚踝缓缓往下淌,直至没入洁净的鞋袜中。 孟行姝仍在安静写题,苍白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仿佛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林屾发着抖靠近,清爽的洗衣液香味近了,混杂其中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也变得浓重起来。 她咬咬嘴唇,颤声开口:“孟行姝,你……” “抱歉,影响到你了。”孟行姝竟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反问她,“味道很明显吗?” 林屾下意识摇头:“没,我刚刚在睡觉,低着头所以……” 孟行姝点点头,脱下校服外套盖在自己腿上,雪白的衬衫衬得她脸色更差了。 她看向林屾,嗓音有些哑,语气却冷静得简直像个没事人:“可以麻烦你帮我保密吗?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讲题,也可以帮你补笔记。” “可是你的腿……我、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我没事。”孟行姝又重复了一遍,“麻烦不要告诉老师。” “为什么?”林屾无法理解。 “老师知道了,会叫家长。”孟行姝纤长的眼睫轻轻扇动,暗沉的天色下,她双眼幽黑,像极了其后数年无尽的长夜。 她说,“我不想回家。” 。 “啪嗒。” 窗* 外的雨水被风吹斜,错落拍打着窗玻璃。 方若寒坐在靠窗沙发上,膝上的笔电开着数个办公文档,视线却心不在焉地飘向不远处,盯着输液瓶里缓缓坠落的药水出神。 直到输液管微晃一下,床上的人似乎动了。 她双眼迸发出喜色,忙不迭将电脑一放,起身跑向床边:“孟老师!你醒啦?” 孟行姝眼睫颤得厉害,她吃力地睁开眼,视线尚被困在黑雾中,右手已经伸向床头柜摸索。 “你别乱动,我先叫医生!”方若寒又是按铃又是发信息,见孟行姝想要起身,又连忙将靠枕取来。 孟行姝拿起手机,哑声问:“多久了?” “快两天了!四十六个小时。”方若寒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你醒了就好,我真怕又像七年前那样……” 孟行姝随意应了一声,解锁手机,点进了微信。 两天没用手机,即便绝大部分联系人都设置了免打扰,纷乱的红点还是布满了屏幕。 她忽略过下方所有提示,点进置顶对话框,安静等待了几秒。 没有新消息。 不是网络不稳定,不是通知被拦截,也不是软件出故障,真的只是,没有新消息,而已。 孟行姝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自心中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她没有错过她的消息。 庆幸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失望。但大约也没有多失望,她其实早有预料。 她从来不会主动给她发工作以外的任何消息。 先前的项目是她们唯一的纽带,现在纽带断了,自然也不需要再联络了,她一早便知道的。 意料之中……罢了。 心脏在寸寸收紧,空荡荡的胃开始痉挛。孟行姝紧蹙着眉,手指不受控制地绷紧,手背在颤抖。 她双眼阵阵发黑,呼吸愈发困难。 戒断反应来得迅疾而凶猛。是她高估了自己。 过往的十个月过得太过幸福,导致她时常会想,就这样就很好,只做合作伙伴也很好。 如果不能日日留在她身边,那做个随时有可能被她召唤的备选项,光是怀揣着这样的希望,也一定已经足够。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她只是两天没见她,就痛苦得几乎要窒息。 “孟老师!”身边骤然传来惊呼,“血、血!” 孟行姝看了方若寒一眼,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输液管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回流的血液。 透明的软管里,深红的血色在逐渐攀升,一直升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高度。 孟行姝木然看了两秒,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左手,却没能缓解紧绷感,于是干脆将针头拔掉。 “我没事。”她缓慢眨了下眼,将情绪收敛,随后下巴点了点一旁的桌面,“麻烦帮我把平板拿过来,我处理下工作。” 待到林屾踏入病房时,房间内已是一片祥和。 医生已做完检查离去,孟行姝坐在床头平静垂首,指尖在平板上或点击或滑动。 沙发上的方若寒目不转睛盯着电脑,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激烈如酣战。 要不是空气中还飘着消毒水气味,林屾差点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你俩干嘛,病房爆改办公室?”她啧啧摇头,开玩笑道,“看来这里不适合我,我得赶紧跑路。” 显然,没有人会搭理她。 林屾浑不在意,心情颇好地在床边坐下,将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孟老板,保护下视力吧,看纸质版的。明天我口头给她们答复就好。” 孟行姝瞥了她一眼:“有的人上个月还和我喊着太累了要辞职,我以为是希望减少工作量的意思。” “是累,那可太累了。”林屾撑着脸,笑着看孟行姝办公,“所以才需要孟老板在啊。” 她掂了掂手中厚厚的材料,“喏,好好看看,你只是旷工两天,公司差点就要停摆了。所以……” 林屾顿了顿,还是将来医院路上想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离开孟家吧。你明明曾经宁愿伤口开裂流血,都不想回孟家,为什么现在怎么都不肯走?” “有吗,抱歉,我不记得了。”孟行姝审阅着文件,声音淡漠,“应该是你理解错了,我主观情绪上不想在孟家待着,不代表客观事实上不需要。如果我真的不想去孟家,那么我在一开始就不会同意被收养。” “ok,那我换句话,为什么你要留下?” 在林屾看来,两年前,长风资金链断裂,孟雨霆将主意打到孟行姝身上时,孟行姝就该和她撕破脸了—— 不,应该说,早在七年前,在她明知孟雨霆会再次对她做出那种事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离开了。 可孟行姝非但没有,反而放任长风在舆论场上与自己捆绑,跟随孟雨霆出席了不少商务场合,扮演母女情深。 林屾有幸见识过几次,被恶心得不轻。 林屾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放任她们吸你的血!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根本不用你多操作,长风就已经走在死路上了。” “死路。”孟行姝低低重复了一遍,终于放下手中的平板,侧头看向林屾,眼神锐利,“股权一转全身而退,还是财产全部转移、跑到国外继续逍遥?你管这叫死路?” 孟行姝虽然性子冷,却极少有这样锋利的模样,林屾一时被镇住,呆呆问:“那不然,你希望怎样?” 孟行姝垂下眼,没有说出答案。 她指尖滑动,查看起了下一封邮件,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林屾,抱歉,我暂时还不能和孟家脱离关系。我很感谢你的关心和帮助,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这是她人生仅剩的唯一一件能做的事。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它,她大可以在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死去,而不是痛苦而无望地活到今天。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快结束了…… 痛苦如冰冷的泥沼漫过四肢,要将她拖入深渊中去。她低垂着眼,没有挣扎,任由视线被愈深愈浓的黑雾笼罩。 嗡鸣声中,方若寒的问话响起。 “可是,孟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事了怎么办?如果你这次又昏迷一个多月,甚至更久,甚至……再也醒不过来了。那该怎么办?” 为了防止孟行姝一句话把自己堵死,方若寒连珠炮似地抢答抢问,“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不在意,那我又要问了哈。如果在你昏迷的日子里,她需要你呢?如果她来找你,却找不到你,又或者,如果她就像在D市民宿那晚一样,需要你呢?” “你明明很在意的,不是吗,否则为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孟行姝安静了十余秒,开口道:“你也说了是如果。” 她坦然一笑,平静陈述,“她不需要我。” “可是……”方若寒还要据理力争,被林屾紧急叫停。 “等下!”林屾满脸茫然,“她?谁?那晚?哪晚?什么如果?什么需要??” 方若寒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为了让线条比一般人粗十倍的友军能听懂,她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小纪也一样,她很在乎你的,真的,不然她之前也不会问我你的事情。你信不信我现在给她发消息,说你生病了在住院,她会立马打车过来看望你。” “我信,她一向善良。” 所以才会在新年那晚的争执过后,在一连躲避她数日、不愿见她的情况下,却因为得知她讨厌下雪,主动接近她、拥抱她,陪她度过了微雪的除夕。 孟行姝看向方若寒的眼神带上了警示,“和你说过的,不要再告诉她任何我的事情,这只会增加她的负担,让她为难。” 方若寒仍旧在坚持:“孟老师,你不能这样。感情本就需要互相了解,如果你认为展露自我也是在给对方增加负担,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到人!” 孟行姝淡声纠正:“我没有在追她。” “哦哦!我知道了!”一旁的林屾惊喜出声,一巴掌拍在病床上,“你在追小纪!” “……我没有在追她。” “难怪啊!一切都合理起来了!”林屾摆手,表示坚决不信,“难怪你去年一直住D市,天天跑影视城,就跟把魂落那儿了似的!” 林屾一件事一件事数过去,在她的详细复盘下,孟行姝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跟人传绯闻还要挨个截图保存加收藏,我当你是在记仇呢! “突然插手要买小纪的剧,跟我保证什么亏了你赔钱,还天天看数据,积极性高得我以为你干完这票就要交代遗言了! “还有后来你跑去组局拍剧,公司有现成的好班底你不用,非要找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简直有毛病,你都不知道我背后骂了你多少句……” 林屾回忆着回忆着,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我记得小纪是直女啊,她不是喜欢那个,叫啥来着吗?我那会儿还很遗憾,想着她要是弯的我就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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