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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的铜版纸印着怪诞诡谲的画作,赵文乔撚起页脚,迟迟没翻页。 她盯着纸上反光的圆弧,思绪被无端牵引,细细揣摩曲文的反应,以及晚饭时发生的一系列事,难得走神。 赵文乔原以为,她这辈子会孤独终老,结果竟然在28岁这年结婚,真令人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两本结婚证连结的牵绊,终于在心底落得实感。 窗外,奔涌的风放肆摇动庭院的芭蕉叶,月色微凉。 她听到踩踏木梯的上楼声。 虽然轻,寂静之中也十分明显。 *** 赵文乔醒到天亮,后半夜沉浸在创作中,等出门倒水时,才发现天边泛起鱼肚白。 脑子混沌沉重,要不了几小时,她就得躺床上休息。好在时间宽裕,不必赶朝九晚五的班次。 清空手机通知栏,赵文乔抵在岛台边缘,开始刷最近的艺术展资讯。 Jing:【朋友给我两张周六的艺术展门票,你要吗?】 顶端弹出经纪人的消息框,赵文乔点进去,回复。 RE:【你不去?】 Jing:【答应岁岁去游乐园玩】 岁岁是荆如枫的女儿,今年刚上小学。赵文乔曾有幸与她见面,吵闹尖叫烦得很,要不是荆如枫抽不开身,恳求临时看一会儿,她高低把那小孩扔下车。 RE:【行,码发我】 很快,那头传来两张电子票。赵文乔放大图片与海报,浏览本次展览的基本信息。 或许搞艺术的多少带点自视清高的矜傲,她向来独自看展,并深刻理解人的思想无法共通。 比如曲文,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但提到艺术的鉴赏水平,就相形见绌了。 和没深度的人交流看法,与对牛弹琴无甚分别。 还又累。 把电子门票保存至相册,赵文乔重新倒杯温水,准备端进卧室喝。 清晨阳光明媚,空气酝酿着起雾般的潮湿水汽。 即便还未入冬,通宵整夜依旧让人四肢发凉。 她踏上楼梯,正准备转弯时,只听“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下一刻,拐角冒出个小身影。 砰! 胸前染上大片温热,更要命的是,杯沿磕碰牙关带来的疼痛。 脱手的玻璃杯哗啦碎裂一地,在缓慢流淌的水渍中闪着微茫。 “嘶——”赵文乔按住上唇,长发湿成一缕缕,正朝地上滴水。 而始作俑者同样被变故吓得不轻,她愣在原地,怀中的书包滑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自知闯祸,明玥手足无措,急得快哭出来,“我一时走得急没看路……” “你要不要紧呀?” 她抽出手帕纸,正要替赵文乔擦拭胸前洇湿的布料,手腕猛地被攥住。 太狼狈了。 这是赵文乔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口腔染上稀释后的腥甜,门牙隐隐作痛。 “你不看路?” 她拽过明玥的手,凸起的腕骨传来过烫的体温,激得她迅速松手,拉开两人距离。 “对不起,早八要迟到了,我——” 明玥百口莫辩,湿漉漉的杏子眼把人的心都泡软了。 “痛不痛呀,我帮你看看吧?”她凑过来,清甜的嗓音过了电般,从耳膜一路递至心脏。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她这样,赵文乔一噎,再多的怨气也无处发泄。 她甩了甩指尖的水滴,抽过明玥捏住的纸巾,胡乱搓揉胸口。 薄薄的布料紧贴皮肤,透出皮肤的颜色。明玥扫过,立马垂眼,藏在发间的耳垂逐渐泛红。 长睫不安分地颤抖着,这副情真意切的认错态度,再面冷心硬的人,都会嘴下留情。 赵文乔除外。 “迟到而已,少见多怪。”她蹙眉,语气难免指责。 又不是高中生,因迟到而火急火燎,太不体面。 “可早高峰很难打到车……”明玥气虚。 音乐专业必修课实行小班制,一名老师带五六个学生,扫眼人头就知道谁迟到,根本不敢懈怠。 思及此,她偷偷抬头,明亮如炬的眼瞳,呈现云母般的珠泽,让人移不开眼。 “要是……”明玥鼓起勇气,“要是有人能送我去学校就好了。” “不过,应该没人愿意吧。” 软腻的腔调,闷哼着带点鼻音。 怕被察觉出那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她飞快觑着赵文乔,在即将对视时,又快速移开眼。 “那逃课啊。”赵文乔说得理所当然。 她无暇顾及什么话外之音,用舌尖抵了抵门牙,感觉到轻微的晃动,暗道不妙。 “啊,”明玥仰头,无辜地睁大双眼,“……还是打车吧。” “最多被老师训一顿,不要紧的。” 这下赵文乔听明白了暗示,顿生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真当自己是活菩萨? 她弯半截腰,与明玥平视,指了指自己,语重心长道。 “妹妹,我,守法公民,是要遵守交规的,”她把道理拆开揉碎喂给对方,“你知不知道疲劳驾驶是违规的?” 讲半天,却见明玥愣怔片刻,倏然红了脸。 “我才不是,妹妹。” 作者有话说: 烦躁·赵:叽里咕噜……你到底懂不懂? 呆萌·玥:盯完想亲亲 门牙不会掉的,放心吧!
第10章 明玥含住下巴,柔软腔调裹着难以掰正的倔强。 她全然忘记要赶车的焦灼处境,耐心陪赵文乔在廊道干耗着。 彻夜未眠使得头脑困顿,赵文乔被地上碎玻璃折射的光扎了下眼,不愿与对方逞口舌之争。 她伸手,替人拉好漏风的书包夹层。 书包是清爽的青绿色,印花小怪兽的狰狞表情刻画得可爱。她手不老实,收回前还拍了下小怪兽的肚皮。 充实饱胀的布料瞬间瘪进去,表情呈现扭曲的苦状。 见状,明玥惊讶抬头,眼神表示不解。 乍看之下,和那怪兽还挺像。 赵文乔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她让出身位,点了点即将指向八点的腕表。 “那就请姐姐注意时间,可千万别上课迟到了。” 音色静水流深般冷清,尤其轻轻带过的“姐姐”二字,像抵在耳边吹气,烧得明玥化身沸腾的热水,直咕嘟嘟往外冒泡。 “我不会迟到的!” 她嘴巴笨,说不过赵文乔就开始急,还是后者把她拨上书包带子,才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好好学习啊,姐。”目送那道身影落荒而逃,赵文乔不嫌事大说。 直到听见玄关笃沉的关门声,她收敛嘴角的笑意,慢悠悠晃回卧室,栽进柔软的床垫里。 或许最近心思全扑在新作品上,梦境里的景象光怪陆离,赵文乔睡得并不安稳。 日光在床褥正中劈开一条线,耳边依稀传来上下楼的动静。她手背遮住视野,缓慢适应强光。 起身倒水,出门见阿姨在收拾清早的碎玻璃。 擦肩而过,对方忽然从身后叫住她:“小赵啊,画室纸箱里的笔还要吗?不要我拿走咯。” “地上的吗?扔了吧。”赵文乔回头。 说完,她搭上扶手,准备下楼。 “哦,还有今早掉在走廊的笔记本,我给你拾起来,放画室阳台上晾着了。”阿姨补充。 “什么笔记本?”赵文乔问。 “就掉这儿的,”阿姨用拖把抵住栏杆的缝隙,指着那处道,“夹在缝里,要是我明天再打扫,估计就要被水泡皱了。” 赵文乔没有做笔记的习惯,偶有灵感迸发,会直接在稿纸上随意涂画。 由此一想,笔记本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她点头说声知道了,来到一楼,没直接去茶饮机前,而是先推开画室的门。 空气中的细小粉尘随气流鼓动,落了满室阳光。赵文乔抬头,一眼看到与画作并排晾晒的笔记本。 不规整的边缘黏连成块,字迹洇湿晕染开来。这种晒干最麻烦,需要一页页摊开,以防之后晒得薄脆,不好翻阅。 赵文乔没什么窥私欲,对笔记本的内容不感兴趣,拍张照片给明玥发过去,免得对方因丢失急得团团转。 好久等不到回答,猜测那头还在上课,于是不再打扰。 她向来缺少乐于助人的美好品质,本想视若无睹,可脑海莫名浮现那双湿漉漉的杏子眼。 连大学早八迟到都要苦恼半天的小姑娘,倘若回来看见笔记本的惨状,说不准要啪嗒啪嗒掉眼泪。 想到这里,赵文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xue,按住书脊朝后翻,使光线照得更均匀。 隽秀字迹令人赏心悦目,全是简单基础的乐理知识。从笔墨褪色的痕迹来看,应该有些年头了。 思绪回到两人初见的夜晚,明尔琴故作谦逊,应下明玥斩获国奖的场景。 疲乏从目光所及的笔记,滑至心头,掀起微不可察的躁意。 正当赵文乔将笔记本放回去时,夹缝飘来一张半折的A4纸。 她弯腰捡起,认出五线谱上熟悉的旋律。 是以前最喜欢的《Million Mind》,当时私底下总弹些心仪的流行音乐,作为高压训练下的调剂。 没想到明玥居然扒了这首的谱子。 厌恶如清晨河岸的雾霭,淡淡浮泛上来。 只一眼,赵文乔放回去,却意外发现笔记最后页,是《悬崖下的野餐》的影评。 明玥领悟得挺吃力,红笔划线旁会标注问号。她看的那部翻译并不准确,最常见的错误,把作者琼译成了约翰。即便如此,对方依然勤恳分析其中的隐喻。 执着过头,倒品出别有用心的意味来。 影评篇幅很长,夹杂网络博主的深度解析,没耐心的人不会多看。 赵文乔看完了。 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触动与烦躁兼有的情绪,她想,明玥的品味与自己竟出奇一致。 *** 满课的星期一是许多学生的噩梦,明玥迟迟没回消息,以为她会在校附近应付午餐,赵文乔点了单人份的外卖,准备吃完进行下午的工作。 比外卖员先到的,是玄关密钥解锁的声音。 紧接着,跌跌撞撞的脚步踏在木地板上,颇有慌张无措的架势。 明玥跑得气喘吁吁,汗涔涔的发尾垂在肩侧,雪白脸色染上野棠般的绯红。她撑住膝盖,一扫往日怯懦羞涩的模样,上来就问。 “笔记,笔记本。” 赵文乔朝画室方向指去,一阵溽热潮湿的水汽拂过,女孩转而向那头跑去。 好奇心驱使,赵文乔跟上去,靠在门旁,看对方小心翼翼翻开笔记本,抽出那张扒谱的A4纸。 似乎察觉出挪动的细节,她转头,不敢出言质问,只是轻掀上唇,眼神幽怨。 “要紧吗?”赵文乔走过来,“抽屉有好多稿纸,坏了再誊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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