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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谢鹿宁只身入内,将兵卒都留在了府外,这已是她最后能留与张景初的体面,可见到屋内这样凄凉的一幕时,谢鹿宁心中忽然感到阵阵刺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景初的头上竟生出了许多白发,尽显老态。 “我已经不是右相了。”张景初看着谢鹿宁道。 “陛下问,您...”谢鹿宁看着张景初,“真的要这样做吗?” 张景初没有回答谢鹿宁的话,只是起身走了出去,萧瑟的秋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朝她扑面而来,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下意识的侧过身子,用手遮挡。 文嫣急忙拿了一件御寒的大氅过来,“给我吧。”谢鹿宁于是接过大氅,走上前为之披上。 张景初裹紧了大氅,缓缓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念道:“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寒风吹拂着张景初身上的单薄白衫,她走出相府,只见控鹤司执刃所隔开的人墙外,跪了一地请愿的百姓,将整座坊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她们哭喊道:“张令公是好官呐。” “你们不能把他抓走。”甚至还有人想闯入内。 她望着那些替自己喊冤的百姓,伸手紧紧攥着身上的大氅,任由那寒风吹拂,“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冤枉啊。”众人见张景初从府中出来,更是情绪激动,“张公。” “你们不乱杀无辜。” “放我过去!” “我们要见张公。” 控鹤司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于是纷纷亮刀想要吓退百姓。 张景初一手攥着大氅的系绳,一手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囚车旁,她登上囚车望着百姓,“诸位乡亲。” “都回去吧,是我有负于你们,有负于苍生。” 随后她又看向萧家宁,“我跟你们走,请勿伤百姓。” 萧嘉宁于是下令收刀,“带走。” ------ 张景初坐罪入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天下,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与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以天子身侧出了奸佞,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布讨贼檄文,联兵北上。 枢密院将这一紧急军情上报皇帝,蜀中已经开始集结大军北上,李绾只得整顿兵马,以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为南面招讨使,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孙敏为排阵使,发兵五万,南下平乱。 因两川联合造反,朝野轰动,一众武将联名上书请求处死张景初,以定军心。 为稳定军心,李绾只得下诏,以谋逆之罪判处张景初死罪,但因念及纳土与侍奉之功,由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 ——刑部—— 秋后问斩的判决下来,张景初被关进了刑部的死牢中。 而刑部的长官,正是尚书省左仆射令狐高的党羽。 其刑部尚书郑承佑,刑部侍郎王彬,皆为令狐高的心腹爪牙,昔年也曾受过张景初的提携。 最开始他们都是张景初提拔上来的,便也属张景初的人,但因不满新政,最终分道扬镳。 郑承佑与王彬入内,屏退了其他狱卒。 “右相。”郑承佑走到关押张景初的牢房前,很是客气的喊道。 “我现在只是一个死刑犯,不是什么右相了。”张景初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坐在牢狱中,背靠着柱子。 “你这又是何苦呢。”忽然,身后的音色变得浑厚,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张景初拿起一张饼,张嘴撕咬下一块,“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令狐高独自一人走到张景初的身后。 郑承佑与王彬则退到了外边等候。 “她是天子了,再也不是你的妻,君恩如流水,往日情深皆做不得数。”令狐高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政坛上叱咤风云的权相,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你也有结发妻子。”张景初靠着柱子,“几十年的感情,说忘就能忘的吗?”她回过头,一脸颓废的看着令狐高问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一时,此一时。”令狐高回道,“什么患难情深,富贵与共,都是些狗屁话。” “权力会腐蚀人心。”令狐高在她身后蹲了下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侍奉了几位天子,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是,你能做宰相,甚至是权相,离不开她李绾在背后的扶持。”令狐高没有否认李绾对张景初的助力,“可是那个位子只有一个,坐不下两个人。” “你就算舍了性命去帮她,只要有一件事不如意,你便会万劫不复。”令狐高又道,“因为她是天子。” “君王刻薄寡恩,无论是谁,坐上了那把椅子,都会如此。” “因为你怎么上去的,就会害怕以同样的方式跌下来,而后变得猜忌,疑心。” “你不遗余力的扶持她,治国理政,平定天下,成为她施展新政的一把刀,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呢,就因为幽州和蜀中那点事,便疑心与问罪于你,甚至是要杀你。” “蜀中若不用旧将,如何压得住那群骄兵悍将,皇帝是武将出身,她难道会不清楚吗。” “还有皇帝从关东带来的那帮武将,你替皇帝主持新政,让那些女人有了入仕的途径,可那些个女人依然要置你于死地。” “这样两头不讨好的事,文官背弃你,武将也容不下你,何苦为难自己,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令狐高的言语激动,他与张景初同僚二十余载,为他如今的下场所感到不值,因而他希望这一番骂喊,能将张景初骂醒过来,“一张罪诏,一把斩首的快刀。” “没用了。”张景初又重新背靠着柱子,似乎已经认命,“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令狐高靠近了说道,“你看到外边那些为你请命的百姓了吗。” “即使有禁军拿着刀子驱赶,可每日还是有不下数百人,伏于皇城前替你请命。” “百姓有何用,主宰生杀的是天子。”张景初道。 “我当然知道,天要杀你,奈之若何。”令狐高道,“可这天,一个女人做得,其他人未必做不得,那些请命的人是什么,是人心,是天下人心。” “刑部尚书郑承佑是我的人,亦是你曾经的学生。”令狐高又道,“我可以送你出去。” “出去?”张景初回过头看着令狐高,片刻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一身残躯,还能去哪儿。” “去剑南。”令狐高一把握住张景初的手腕,“孟襄与董章本就是你的人,此番他们起兵,便是因你入狱,只要你肯去,他们便会奉你为主。” “这是你唯一活下去,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子殊,你有定天下之能,不要再错下去了。”令狐高对视着张景初,苦苦哀劝道。 “城中尽是控鹤司,怎么走?”张景初又问道。 “长安,是我们的长安。”令狐高看着张景初道,“还记得当初所有人都反对,唯独我支持你去请皇帝入主长安吗。” “因为只有将都城设在此处,我们才有机会翻身啊。”令狐高又道。
第439章 千秋岁(六十四) 千秋岁(六十四):李绾:“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紫宸殿·延英殿—— 自张景初入狱以来,上疏的参奏便堆满了皇帝的案牍。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念着往日之恩,替张景初向皇帝求情,可在接连几个深受皇帝器重的臣子全都被重罚,就连刚立有纳土之功的淮海国王钱淑,都在这雷霆君威之下,除去了国王的番号,降为亲王。 政事堂更是罢相两人,其余大臣便也不敢再多言了,只剩下请求立即处死叛贼的上疏。 皇帝的新政,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而作为主持者张景初,一旦失势,便遭千万人唾弃。 唯有那些真切感受到朝廷恩惠的百姓,是真心维护于她。 “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谢鹿宁看着正在处理政务的李绾,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长安县主萧烨在得知张景初入狱,三法司判其谋逆,即将处斩,于是便也来到了延英殿,向皇帝求情。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李绾都不曾召见于她,她便一直长跪不起。 “县主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谢鹿宁于心不忍。 “阿...娘。”本在偏殿玩耍的萧烁,挣脱了傅母的手,跑到了李绾办公的正殿。 “女君想见陛下,奴怎么劝都没有用。”傅母跟着跑了出来,“请陛下治罪。” 李绾挥了挥手,萧烁便踉踉跄跄的爬上台阶,而后走到了母亲的桌前,“阿娘。” 不满两岁的萧烁,还没有母亲的桌案高,她用稚嫩的小手攀着桌沿,踮起小脚,抬头望着李绾,奶声奶气的喊道。 李绾搁下手中的笔,看着萧烁,宠溺的笑了笑。 见母亲看着自己,萧烁于是伸手指向殿外,“阿姊...” 姊妹二人长得十分像,李绾于是起身走到桌前,弯腰将萧烁抱起,“唤她进来吧。”她向谢鹿宁吩咐道。 “喏。”片刻后谢鹿宁将萧烨传进了殿内。 萧烨在殿外揉了揉膝盖,而后快步入了殿,“陛下。” “长安县主萧烨,叩见陛下。”萧烨入殿,并未忘却礼数,她向李绾跪伏道。 “阿姊。”见到姐姐的萧烁,眼里冒着星光,就想要挣脱李绾去到萧烨的身旁。 “起来吧。”李绾将萧烁给了谢鹿宁,而后回到了座上。 “陛下,张师傅所犯何罪?”萧烨看着李绾,焦急的问道,“您要处死他?” “谋反之罪。”李绾回道。 “不可能。”萧烨没有丝毫犹豫的反驳道,“这话,陛下自己信吗?” 自从让萧烨跟在自己身边学武,跟在张景初身侧学文,以及熟悉一些朝堂政务后,她的成长,肉眼可见的迅速。 明明才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却什么都看得明白,李绾闭上眼,“这是檄文。”她将一份卷轴扔了下去,“你自己看吧。” 那是西蜀北伐的檄文,上面还有一些生僻字,萧烨看得有些吃力,但好在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意思是张景初是国家的忠臣,也是肱股之臣,是皇帝受奸人蒙蔽,残杀国家忠良,故清君侧,以安天下人心。 “可张师傅日日夜夜都陪在您的身侧。”萧烨不敢置信,也不相信张景初会谋反,“他是否有反心,陛下比谁都清楚。” “她或许没有反心。”李绾没有直接否认萧烨的话。 “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萧烨直起腰身。 “长安!”李绾直接打断了萧烨的话,她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殿陛上,指着刚刚坐过的椅子,“你记住了,也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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