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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抬眼,恰好撞上陆晚珩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愠怒,反而盛着细碎的灯光,温柔得让她心跳失控。她连忙移开视线,指向桌角的柠檬水:“我泡了柠檬水,温的,你坐下来喝一口吧,我把画框给你装好。” 陆晚珩没有拒绝,走到折叠椅上坐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幅肖像画。她端起玻璃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一路的雾气寒凉。柠檬水的酸甜恰到好处,和画室里的文艺气息格外契合,让她紧绷了一周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沈知意从储物架上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无框画夹,小心翼翼地将画布从画架上取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她的指尖纤细白皙,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靛蓝颜料,落笔时沉稳专注,此刻整理画作,更是透着一股虔诚的认真。 陆晚珩静静看着她的侧脸,暖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小巧,唇线柔和,和画室里的画作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喜欢过艺术,却因为家族规划早早放弃,后来遇见的人,要么追逐她的家世,要么迎合她的地位,像沈知意这样纯粹靠作品说话、靠直觉感知情绪的人,在雾港的金融圈里,几乎绝迹。 “你毕业多久了?怎么会选择在老城区开画室?”陆晚珩主动开口,打破了画室里安静的氛围。 沈知意把画布固定在画夹里,闻言动作微顿,轻声回答:“毕业半年,本科是美术学,不想进公司坐班,就租了这里做自由插画师。老城区租金便宜,雾气重,很适合找画画的灵感,就是接的单子大多是商业稿,没什么时间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原生家庭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弟弟的学费、画室的租金、日常的开销,都逼着她放下艺术理想,接下那些毫无灵魂的商业插画,能遇到陆晚珩这样懂画、尊重画的客户,对她而言,是难得的幸运。 陆晚珩听出了她的无奈,放下玻璃杯,缓缓开口:“我办公室有一面空墙,原本打算挂城市摄影作品,现在觉得,挂你的画更合适。如果后续有创作计划,不管是商业定制还是个人作品,都可以先发给我,合适的话,我可以全部收下。”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陆小姐,这太贵重了,我只是一个新人画师,我的作品还达不到收藏的水准……” “作品的价值从来不是资历决定的。”陆晚珩打断她,语气坚定,“你的画有情绪,有温度,有雾港的灵魂,这就够了。对我而言,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商业画作更有价值。” 这份认可太过沉重,沈知意的眼眶微微发热,攥着画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小到大,父母只觉得她画画是不务正业,弟弟觉得她的画换不来多少钱,身边的同学也大多转行,没人真正认可她的坚持。而眼前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却给了她最笃定的肯定,甚至愿意为她的创作买单。 “谢谢你,陆小姐。”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湿意,“我会好好创作,不会辜负你的认可。” “叫我晚珩就好。”陆晚珩轻声说,“不用一直陆小姐陆小姐地叫,太生分。” “晚珩……”沈知意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在舌尖绕了一圈,温柔得像是要化开,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又干净的笑容,“那你也可以叫我知意。” “知意。”陆晚珩念出这个名字,眉眼间的冷意又散了几分,“很适合你,知意知意,知画中意,也知人心意。”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再次泛红,连忙转身把装好画夹的肖像画递过去,转移话题:“画装好了,你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松动。” 陆晚珩接过画作,入手分量适中,画布平整,画夹牢固,细节处都透着沈知意的用心。她把画作靠在墙边,拿出手机,打算支付剩余的尾款,却被沈知意连忙拦住。 “不用着急付款,你先带回去,挂在办公室看几天,要是觉得不合适,我随时可以修改。”沈知意连忙说,“我相信我的作品,但更想让你完全满意。” 陆晚珩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没有坚持,收起手机点头应允:“好,那我先带回去,有问题再联系你。”她站起身,拿起墙边的画作,目光再次扫过画室的每一个角落,“你的画室很舒服,比我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要是你下班早,随时可以过来坐。”沈知意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过冒昧,连忙补充,“我平时都在画室,不管是看画还是聊创作,都可以。” 陆晚珩笑了笑,没有拒绝:“好,有空会过来。雾大,你关门的时候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木门,沈知意跟在身后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走下阁楼,黑色西装被雾气浸染,却依旧挺拔利落。直到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沈知意才关上木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她走回画室,指尖抚过陆晚珩坐过的折叠椅,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和画里的冷调气质完美契合。桌角的柠檬水还剩小半杯,温热的触感依旧,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知意”两个字,温柔得让人沉溺。 沈知意走到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布,忽然有了无限的创作灵感。她拿出新的画纸,挤上颜料,笔尖落下,勾勒出巷口的浓雾、黑色的轿车、还有那个站在雾气里的清冷身影。 这一次,她不用再刻意克制情绪,不用再迎合商业需求,只想把心底的悸动与温暖,尽数画进纸间。 而驱车驶离老城区的陆晚珩,将肖像画放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看着渐渐消失在浓雾里的阁楼,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她打开车载蓝牙,没有像往常一样播放财经新闻,而是选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旋律轻柔,和画室里的氛围格外契合。 副驾驶座上的画作,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画中人的眼底暖光,像一颗小小的星辰,落在她冰冷的世界里,轻轻亮起。 她在雾港待了十年,见惯了金融圈的尔虞我诈,经历过感情的背叛与家族的打压,早已习惯用冷硬包裹自己,可今天,在那间小小的阁楼画室里,在沈知意干净的眼神与细腻的笔触里,她尘封已久的心,终究还是被轻轻撬动了一角。 雾气依旧笼罩着整座雾港,车流在乳白色的雾里缓缓穿行,陆晚珩握着方向盘,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开始期待,下一次走进那间画室的时刻。 第6章 刺耳索取 画室的暖光还裹着松节油的淡香,画纸上陆晚珩的侧影才勾勒出轮廓,笔尖的赭石颜料凝在纸端,还没来得及晕开雾港的朦胧质感,桌角的旧手机就突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刺破了画室里难得的安静,吓得沈知意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道突兀的墨痕划在画纸中央,毁了半幅草稿。 她皱着眉放下画笔,伸手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弟弟沈嘉乐”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瞬间扎破了她刚刚因陆晚珩的认可而泛起的暖意,心口骤然沉了下去。 不用接,她也能猜到电话那头的内容。 从她毕业离开家的那天起,家里的电话从来没有问候,只有无休止的索要,学费、生活费、球鞋、游戏装备,每一次都是理直气壮,每一次都是不容拒绝。 沈知意指尖发颤,迟疑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本能的怯懦:“喂,嘉乐。” “沈知意,你死哪去了?打你半天电话才接!”听筒里立刻炸出沈嘉乐粗暴的嘶吼,混着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和烟味,刺得她耳膜发疼,“赶紧给我转两万块钱,明天学校要交补考费和技能培训费,晚了我就毕不了业了!” 两万块。 沈知意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她这个月的商业插画稿费还没结,陆晚珩的定制款只收了定金,除去画室租金、颜料耗材和房租,她口袋里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两万块对她而言,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文数字。 “嘉乐,我现在……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卑微的恳求,“能不能缓一缓?等我这个月稿费下来,我先给你转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凑——” “凑?你凑个屁!”沈嘉乐直接打断她,脏话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我妈说了,你在雾港当画师,接一单就好几万,装什么穷?沈知意我告诉你,你是我姐,你就该养我,爸妈养你这么大,你不供我读书谁供我?” “我没有接一单好几万的单子,我就是个自由插画师,租金都快交不起了。”沈知意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上次你要球鞋,我啃了半个月泡面才给你凑齐,这次真的太多了,我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你不会借吗?”沈嘉乐的声音更加恶劣,“你在雾港不是认识有钱人吗?找你那些客户借啊!实在不行你去卖画,把你那些破画全卖了,也得把我的学费凑出来!我要是毕不了业,全家都得被你拖累死!” “那是我的作品,不是随便能卖的东西……”沈知意小声反驳,这句话却彻底点燃了沈嘉乐的怒火。 “作品?狗屁作品!能当饭吃吗?能给我交学费吗?”沈嘉乐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到极致,“爸妈早就说你画画是不务正业,整天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要不是看你能挣钱,早就让你回老家进厂打工了。我告诉你沈知意,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两万块必须到账,不然我就跟妈说你不孝,让她去你画室闹,让你在雾港待不下去!” “别……嘉乐你别让妈过来。”沈知意慌忙哀求,一想到母亲会冲进画室,当着邻居和客户的面骂她丢人、骂她不孝,她就浑身发冷,“我再想想办法,我尽量……” “尽量什么尽量,必须到位!”沈嘉乐恶狠狠地撂下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偷也好抢也好,今晚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瞧!” 话音落,电话被粗暴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沈知意的心上。 她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画纸上的墨痕狰狞刺眼,和听筒里弟弟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将她刚刚攒起的一点点自信与欢喜,撕得粉碎。 她靠在画架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委屈、绝望、无力,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眶,顺着脸颊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那道突兀的墨痕,也晕花了陆晚珩的侧影。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画到凌晨,接最廉价的商业稿,改几十遍稿子不敢抱怨,省吃俭用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可还是填不满家里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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