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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陈烈出现前一直瞒得很好,兰台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可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赎罪,九千条人命的罪。张至善苦笑着,一滴泪悄然滑下。犯下罪,难道不是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兰台、为了大梁么?但他也瞒不过自己,在陛下那得的好处也不是假的。每每午夜梦回都在后悔,他有时也真想,想和陈烈一起死了算了。 “大人,到了。” 张至善定了定神,正准备下车,却听到了“咚咚”的击鼓声。他掀开车帘,问:“何事?” 却只看到一个鬼魂般的身影在大鼓前,转头露出一个熟悉的、令人毛骨竦然的笑: “张大人,小女我来击鼓鸣冤呀。” 官府前红木架的大鼓,生牛皮蒙面,鼓架绘有梵文,用兰北特采的五色颜料上色。九年来无数人打响这鼓来申冤,张至善也断了无数的案子,终于自己也成了被告。 凌愿一下下砸着鼓:咚、咚、咚。张至善的心也愈来愈沉。幸而凌愿嫌累,没一会就放下槌子。闻声而来的百姓也多了起来,将官府门口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纷纷议论: “这是有什么冤案啊?”“这小娘子生得真俊,不知道婚配没有?”“之前竟然没见过。”“张大人怎么脸色不好,太辛苦了吗?”“对啊,大人怎么一直站着不动,见了鬼一般…” 看张至善仍是一动不动,凌愿于是走过去,提醒道:“张大人,该开堂了。” 张至善回过神,指甲掐入掌心,又松开,故作冷静地带路进公堂。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公堂内只有他二人。张至善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苦笑道:“林小娘子,又见面了。真巧。” 出了兰北,两人都将兰北语自动转为中原官话,也没人有丝毫意外,也无需解释,仿佛本该如此。 凌愿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如刃入心:“不巧呀,小女可是找了大人好久。”说着就往前走去,抬头仰看那墙上正中高悬着的红木匾牌,还刻有“直道而行”的字样。笔力颇深,被擦得亮堂堂的。 “事到如今,本府也没什么可瞒你的了。不过有一事倒想知道,你身边那位二公子究竟是?” “哦,那就是我随便从玉城抓来演戏的,她确实不会讲兰北话。”凌愿随意拣了案上惊堂木,砸两下桌子玩,也不正眼瞧他,“张大人怎么老惦记着二公子,又忽视小女。以貌取人可是不对的哦。” “是本府错了。”张至善往前走近几步,右手掩在袖里“你说得对。林小娘子好演技,叫我轻视了你。” 只见他脸色一沉:“如今却不会了。” 话刚尽,张至善拿刀向凌愿袭来,可同时“咻”地一声,一枚精铁袖箭破风而来,刺中张至善右手。刀随之被甩了出去,砸到地上。 张至善痛呼一声,连忙用左手捂住右腕,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来。他朝门口看去,却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那是他新的噩梦的开始。 厚重大门被一脚踢开,烟雾弥漫,木屑横飞。一个人影逆着光,定在门口。 来人身材颀长,一身正红窄袖翻领圆领袍,暗绣麒麟瑞兽纹。腰间十三环金玉蹀躞带,侧边系一条兽尾,挂一样紫金鱼袋,坠一块方型玉佩。乌发束冠,肌肤雪白,偏眼底下天生一枚红痣,薄唇抿了口脂,是和衣服一样的绝色。 矜贵带三分英气,艳丽存七分清寒。那人就这样阴冷冷地往那一站,像刚从地狱杀到人间,还没来得及品过日光。 张至善明白了为什么守卫都没拦住这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官员中流传一句话:青衫怕着绿,着绿怕绯衣,绯衣怕紫袍。可有人添了后半句:紫袍近黄裳,偏怕红衣白马阎罗王。指的就是这位安昭殿下了。 李长安贵为二公主,虽不为皇后所出,宫里也是出了名的宠她。母族尽为开国功臣,舅氏双双殉国。李长安承谢家武风,十四岁开始随军出征。年纪虽轻却战功赫赫,作战无往不利,因此还被北狄取了个诨号:乌札里。意为天神手里最锋利的剑。 若她只是把利剑就罢了。可谁人不知她嗜血成性,嚣张跋扈,向来目中无人,视命如草。 梁历十六年,李长安第一次任主将伐北,得胜归朝。大殿上她向皇帝请命再战,并要兵马粮草。一位老言官却跳将出来,骂她身为公主抛头露面,不守礼法。她当场向皇帝求剑一用,然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向老言官走去,直接割了他的舌头。满堂震惊,皇帝却也只是做样子罚了她三月俸禄,禁足七日。可第三日边疆告急,竟然就放她去北边继续“禁足”了。 这一战,李长安果不其然大获全胜,回朝时就封了“安昭”的号,食邑增到一万户。而她此后也干脆坐实自己“不守礼法”的罪行。明明官服鱼袋都是皇帝越级赏的“赐紫”,却只穿那身红衣,令人见之丧胆。没人敢模仿她的衣着,那身打扮就是一种警示。 今年春时,原户部尚书被人举发贪污。事关重大,皇帝亲自去审,带上了李长安。那尚书知本就难保九族,不肯好好交代,就出言骂了皇帝几句。皇帝还没说什么呢,安昭却当场挖了他的双髌:“既然有案。耳需听,目视明,口应言,手执笔。幸而腿没什么用处,见谅。”在原户部尚书撕心裂肺的尖叫咒骂声中,人人都明白过来:李长安就是皇帝身边一个疯子。 不入鞘的剑、爪牙锋利的恶犬、地府来的阎王。 此刻这位活阎王就站在张至善的公堂门口。阳光悄然移了位,投射在她脸上,形成一条分界线。半边昏暗,半边惨白。 既然她能够挖去穿紫袍的双髌而不被责怪,那杀掉穿紫袍的也理所当然吧。张至善想着,脸色也难看几分,也不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腕,缓缓站起,行再拜稽首礼。跪地低头,喉头干涩地滚了两下,才能讲出话来:“臣,拜见安昭殿下。殿下千岁安康。” 传闻中最不守礼法的安昭殿下扫他一眼:“免礼。” 可张至善早已站不起来。终于判刑,明知难逃一死反而有些释然。张至善抬头看向门外,官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侍卫全都被塞上嘴,由几个墨蓝衣服的守卫捆上守着。 室外阳光正好,有人在阳光下无声挣扎,有人在阳光下勒紧绳结,有人在集市叫卖萝卜。有人迎着斜斜投进来施舍他的阳光,不禁展开一个微笑:“殿下,你说今日的阳光多好啊。” 李长安没有回应他。而凌愿悄咪咪地闪到她身后,抱怨着:“来这么晚,吓死我了。” “…见谅。” 张至善眼中有泪,却也不再害怕:“你说安阳今日出太阳了吗?我回故乡埋葬的话,会被乡人唾弃吧。” 李长安淡淡开口:“谁说你会死了?” !张至善心内一惊,又很快归于平寂:“殿下,别打趣将死之人了吧。” 李长安没什么声音波动地一件件数着张至善的功绩:“梁历十年,水患,张知府率官民引流修坝,治之;梁历十二年,灾荒,张知府开粮仓,亲为灾民盛粥;梁历十三年,张知府新开学宫,收学子千人;梁历十四年,张知府降官税;同年,兰台推行官府借青苗与民…” 明明是功绩,张至善听着像是被针扎:“殿下,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别说了。” “本宫的意思。”李长安走到张至善面前,抛下一枚刻“安昭”字样的金符,“张知府是个人才,坐这个位置,干的不错。” 张至善有点不明所以了,难道李长安大费周章不是为了来杀他,只是夸他几句?还赏他金符? 李长安面上冷冷的看不出情绪,说出的话却惊天动地:“既然他也姓李,本宫也姓李。” 张至善脑子一下就炸开了。 第11章 陈年烈酒 “唉等下!你们要讲这些我可不敢听了。”凌愿俏皮道,“不然要回故乡被埋的人可是我了。麻烦二位自己进去找个僻静地方聊,把陈烈带过来还我好吗?” “哦哦,好。”张至善后知后觉点几个头,刚想叫人来吩咐几句,又发现自己人全被绑了,只得讪讪看李长安。 李长安:“都带过来。”朝远处使了个眼神,四七就颠儿颠地跑过来,问张至善:“张大人要放哪个去啊?” 李长安和张至善寻僻静地方去了。凌愿又等了好一会,要见的人才被带进来。陈烈虽被收拾干净,左边袖管却是空荡荡的。 凌愿鼻尖一酸,知道陈烈吃了不少苦。念着陈烈自尊心强,没敢多往他袖口看,也没敢多问,搬来椅子后就将旁人支开。 陈烈瘫坐在椅上,声音涩哑:“凌大小姐,再来晚些,也不必见我了。” 凌愿知道自己表情有些难看,陈烈是存心安慰,只不过效果一般。她强行扯了扯嘴角,眼睛眯起恰当的弧度:“不谢。” “怎么样?安昭殿下来了吗?” “嗯。”凌愿有点心虚,将话题转开,“斋眠城内怎么样了?” 陈烈想了想。日日被关在牢里挨打,不得见光,他都感觉脑子迟钝了不少:”你们走后…就有人来查寄家,应该是安昭殿下的手笔。我走之前,寄浮生被抓了。” 凌愿想到那个油腻的寄浮生,顿时一阵恶寒:“你能在他那待那么多年,也是厉害。” 陈烈一挑眉:“你不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是啊,谁又不一样呢? 凌愿道:“我那叫忍辱负重。对了,那天我可是帮你好好教训了一顿寄浮生,你怎么还我的情?你当时没偷偷打他吧?” “我打不死他。”陈烈眉眼淡淡,“畜牲一个。凌小姐的情,要我怎么还?” 该来的总会来,凌愿没想着逃。她一狠心,语速极快:“那我说件事你别生气我们不能杀张至善。” “什么?”陈烈满脸不可置信。 “就是这样。”凌愿扶额,“张至善位置很重要,得留着他。” “就这么放过他?凭什么!”陈烈双目猩红,强撑着椅子要站起来,“你们,安昭殿下不是已经知道张至善犯下滔天大罪了吗?” “陈烈,坐着。”凌愿看他一身的伤,软声好言哄道,“殿下自有一番考量。斋眠城已经被查,但兰台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稍有不慎,兰台必定大乱,大梁必定大乱。并且兰台地处边疆,如若北狄来犯,你叫百姓怎么办呢?届时会死的人,远远不止九千。为了大梁,你再等一下,等一下,好吗?” “再等一下?哈哈哈……”陈烈有些恍惚。 当年在万人坑里,阿爷将他全身涂满防火的药土,要他躲起来,再等一下。火烧尽了,三日后他从尸堆爬出来,等到的只是亲人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他都忘不掉,却也记不起,只剩下那些焦黑腐烂的模样。 后来在斋眠城谋生,没有身份的他只能在寄浮生手下受辱。好不容易联系到了地方党玉城的人,他赌上一切,把知道的所有消息都说了出去,得到的回答是再等一下。 可是然后呢?他等啊等,一边在斋眠城受辱,一边在地方党的惺惺作态的同情和利用中忍气吞声。好不容易终于等得李长安这个机会。他和所有幸存者都拿出了自己的命,可是所以呢?张至善要被留下来,他们也同样走不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他自己越变越扭曲,灵魂腐烂于焦土,彻底成了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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