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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得很。”何春花眼底发亮,“我这几日走镖,正好暂歇在将军府。你若登台,我必定前去捧场。” 两人寻了大厅角落的位置坐下,何春花唤来小二,点了两壶好酒、二斤牛肉。 陆弦琴望着她依旧爽朗利落的模样,眸中笑意愈深:“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我等你。” “一言为定!” 何春花提壶斟满酒,两人就着一盘牛肉,顷刻间便打开了话匣子,酒液入喉,微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往事也跟着翻涌上来。 陆弦琴望着眼前眉眼爽朗的何春花,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眼底漾开温柔的暖意。她们的相识,本就是一场仗义相救的缘分。 彼时陆弦琴初登戏台,资历尚浅,纵然台下反复演练百遍,真站上灯火通明的戏台,依旧手心发紧,心跳如鼓。偏生师傅柳苓临时外出,台上几名资历稍长的男角便起了歹心,故意刁难。或是不接戏词,逼得她反复重唱,手足无措;或是借着身段走位,暗中伸手往她身上揩油,轻薄无状。 台下看客或是明哲保身,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无一人出声制止。 那日的何春花,刚结束了一单小镖,心头本就憋着一股不服的火气,见此情景更是怒从心起。 她扫视全场,见无人敢站出来主持公道,索性一拍桌子挺身而起,当众点破那几名男角的龌龊行径,骂得坦荡又痛快。一番义正词严的斥责,反倒引得满堂看客齐声喝彩。那几人颜面尽失,不得不当众向陆弦琴低头道歉。 一曲终了,陆弦琴卸了戏妆,第一时间便寻到了何春花。 一来二去,两个性情相投的人,便成了推心置腹的至交。何春花但凡得闲,便会往戏楼跑,去看陆弦琴登台唱戏,每一次,都不忘捎上一碟她最爱的软糯糕点,从不落空。 “说起来,那日若不是你,我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陆弦琴举起酒杯,笑意温柔,“我一直记着你的情分。” 何春花仰头饮尽杯中酒,爽声一笑,将满心郁气都散了几分:“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灯光昏暖,酒香缭绕,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异乡的小店里,将积压许久的心事与闲话,慢慢道来。 谈笑间,两壶烈酒竟已见了底。何春花酒意上涌,只觉得喝得尚不过瘾,抬手便要唤小二再添两壶。 可话音还未出口,一缕清冽熟悉的冷香猝不及防拂过鼻间,让她混沌迟钝的思绪猛地一顿。 下一秒,顾秋月面覆寒霜,一言不发地提着两壶新酒走来,手腕一沉,重重顿在两人桌间。 瓷质酒壶与木桌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何春花七分醉意,瞬间醒了三分。 “顾家主?” 何春花茫然抬眼,撞进顾秋月冰冷的眼底,心头先慌了半截。她强撑着起身,下意识地为两人引见,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迟钝。 “弦琴,这位便是我此行的雇主,顾家家主,顾秋月。”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顾秋月,努力维持着礼数:“顾家主,这是我的知己好友,陆弦琴。” 顾秋月自始至终目光都锁在何春花身上,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怒色,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旁人。她只冷冷哼了一声,不等陆弦琴屈膝行礼,便径直甩袖转身,步履生风地离开了酒馆。 突如其来的冷遇,让两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顾家主的脾气……似乎不太好啊。”陆弦琴望着那道决绝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压低声音轻轻吐槽。 何春花晃了晃发沉的脑袋,酒意未消,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涩意,小声辩解:“嗯……也不是……她有时候对我……挺温柔的。” 话音落,她脚步虚浮地走到柜台结了账,朝陆弦琴胡乱摆了摆手,丢下一句含糊的“下次再会”,便跌跌撞撞地追着顾秋月离去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陆弦琴望着何春花慌慌张张追出去的背影,方才重逢的欢喜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闷得发涩。 她垂眸,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拿起桌上何春花方才喝过、还剩半盏的残酒。 杯沿上,还留着一道浅淡温热的唇印。 陆弦琴沉默着,将那半杯酒就着那道唇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她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积在胸中的浊气,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尽数压回了心底深处。 桌上的酒菜还温热,人却已匆匆离去。 只留她一人,坐在灯火昏黄的酒馆里,独自对着满桌余温。 “顾家主?顾家主!” 何春花跌跌撞撞追进一条僻静小巷,酒意上头,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她连声唤了几句,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回音,半点回应也无。 见无人应答,她垂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脚狠狠踢开脚边一颗硌人的小石子。 “每次都是这样……一出现就冷着脸不理人,不理人就干脆消失……讨厌鬼。” 她晃悠着走到巷口石阶上坐下,夜风一吹,满心的憋闷、酸涩、自卑与不安,在烈酒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尽数化作止不住的委屈,顺着眼角汹涌而出。 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闷声哭了个痛快,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呜呜呜呜……沈老师也没说‘喜欢’这么难啊……呜呜呜呜……痛死我了……”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顾秋月静静立着,将何春花埋头痛哭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顾长安侍立在旁,望着石阶上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眸色沉沉,复杂难辨。 “你可是在心里腹诽我冷酷无情?” 顾秋月声音淡得像夜风,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几分不平静。 “……属下不敢。”顾长安垂首行礼,避开了正面应答。 “算了,等她哭够了自然会回来的,走。”顾秋月心中情绪翻涌,最终还是被她强行压下。深深望了一眼何春花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条巷子。 顾长安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巷中哭泣的何春花,无声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顾秋月。 夜色渐深,只剩呜咽与冷风,缠在空寂的小巷里。
第168章 番外八:糖[番外] 何春花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摸回将军府的。 再睁眼时,头颅重若千斤,一阵阵钝痛抽着太阳穴,喉咙干哑得像被粗砂磨过,稍一动弹便浑身酸软发寒,脚步虚浮得站不稳,想来应当是昨夜吹风受了风寒。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她瘫在床上,艰难翻了个身,眼前一黑便又陷进了昏沉之中。 等她再度悠悠转醒,额间已覆上一条温热湿润的布巾,暖意一点点渗进头皮。顾秋月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沿,手中端着一碗黑浓的汤药,见她睫毛轻颤,便默默将药碗搁在了床头案上。 “醒了。”她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喜怒,“昨日私自出府饮酒,吹风受了凉。这是府医开的药,喝了能好受些。” 何春花轻叹了一声,脸色苍白如纸,强撑着半坐起身,端过药碗凑近鼻尖。只一闻那苦涩气息,便下意识蹙紧了眉,迟迟不肯入口。 顾秋月冷眼一瞥,目光淡淡扫过她。 何春花身子莫名一僵,不敢再推脱,仰头便将一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涩得她喉间发紧。 “这不是喝得挺快。”顾秋月冷哼一声,起身便要转身离去。 何春花心头猛地一急,唇瓣微张,险些便要唤住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以什么身份挽留?不过是个暂居府中的镖师,顾秋月肯亲自送药照料,已是格外破例。真叫住了,她又能说些什么? 那一声几欲出口的呼唤,终究闷在了心底。 顾秋月踏出门外,身后静悄悄的,半分挽留也无。 她心头那股压了一夜的烦躁骤然翻涌得更凶,脚步一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方让她心绪不宁的院落。 中午的药由府中婢女送来,何春花此时已然好了许多。药虽然苦,但为了能尽早恢复,何春花还是咬着牙将那碗药给灌了进去。 待到暮色降临,晚膳刚过,顾秋月心中那股郁气早已散了大半。可只要一想起酒馆里,何春花对着陆弦琴笑得那般真切自在,心口便仍会不受控制地一紧,酸涩与恼意交织。 她一时起了捉弄的小心思,想惩罚一下何春花,便独自走到药房取了小半颗黄连装入糖纸中,伪装成饴糖打算骗何春花吃下。 正巧送药的婢女前来取药,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 顾秋月面色冷然,淡淡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将这颗糖同汤药一道送去给何春花,她若问起,便说是我送的。” “是。”婢女恭敬应下,双手接过那枚裹得精致的糖。 待顾秋月走后,那婢女便将汤药与那颗糖一并交到何春花手中。 “这糖……果真是顾家主送的?”何春花眸色欣喜,话还未说完唇角便扬了起来。 “回何镖头,是顾家主送的。”那婢女低头恭敬回答。 “好,谢谢你。”何春花得了准确答案,唇边笑意逐渐加深,她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递给那婢女,却被她笑着拒绝。 “回何镖头,多谢您的好意,只是府规不得擅收客人银钱,所以奴婢不敢收。” “无碍无碍,倒是我粗心了。”何春花笑着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那婢女行礼之后将空药碗收下,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何春花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那颗糖,猜测它会是什么味道,最终还是舍不得将其拆开,只得妥帖放至怀中,末了还轻轻拍了拍。 “我就说嘛……”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眼弯起,小声喃喃自语,“她有时候对我,还是很温柔的。” 原本低落的心情,被这一颗糖一扫而空。 接下来几日,顾秋月瞧着何春花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鲜活爽朗,料想她已是知错收敛,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也彻底散了。她便不再刻意冷淡,又如从前一般,时常让人唤何春花进房说话。 何春花见她终于肯重新搭理自己,心知她气已消了大半,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对她而言,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顾秋月身侧,便已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等这趟镖走完,她便拿出怀中那颗珍藏的糖吃下,将所有对顾秋月不敢言说的心意,尽数压进心底最深处,从此远远离开,再也不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怀中的糖纸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微凉,却又烫得她鼻尖发酸。那是她这场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里,唯一的甜。 顾秋月将此行揪出的内应一一处置妥当,沉吟片刻,便提笔疾书下令,命顾长安快马加鞭,将密令送往礼俞城南的日暮酒馆。之后她又与宴闻笙彻夜商议,将所有后手布置周全,才带着宴闻笙调拨的百名精锐侍卫,与残存的镖师一同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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