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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宁服药后,不刻便恢复如常,折腾这一通,她已是疲累不堪,和衣而眠,不在话下。 第二天一早,唯宁即到白洛处。 “昨日初到之时,听万泉军皆喊我等为主军,想是白统领不弃鄙人贱名,如今我军已至,此举怕是不妥,还望偃我军之旗,免生事端。”唯宁语气平平说道。 “呵,”白洛气愤到不知如何择言,竟有些怒极反笑,“唯宁,你明知道我……好,我本来也是如此打算。” “还打着人家的旗干什么呢?送她成王,好立她的副将为后?那也不需要你送呀。”白洛自嘲。 “多谢体恤,告辞。”瞧,多冠冕堂皇,多潇洒…… — 又是一日的苦战,陶然勤王军队一路挺进,终于打回到城门前。崔相见此情景,也索性大开城门,让城内城外盟军合力而攻,大不了鱼死网破。 驻军一晚,又是短兵相接,正午时分叛军和外敌终于败下阵来。 三军入宫,发现帝王已崩逝。宫内三天屠戮,皇室及贵臣几乎悉数死于非命,连皇帝唯一的八岁太子也未能幸免。宫殿内外,来不及彻底洒扫,各处血迹斑斑。正午烈日下,各位如此惨状更觉刺目锥心。 国军不再,承继无人,恐怕只能从三军统领中择一人为王了,可是至此仍未见诏书中的双色夜明龙牌,尚且无人有权登基,众人无措。 踌躇间,太子太师走进殿来:“众君久等,先君逢难之时恐遇不测,嘱托微臣襄助新王即位之事宜。如今三军远道护国,苦战多日,料应劳顿。不若先行休整?也容我等商讨一二,再行决断。各位统率意下如何?” 太子之师官居一品,却不深涉朝堂,敌军攻城时也并未入宫,故可幸免。皇帝危难中传出勤王诏书时,亦给他传了口谕,所以现今赶入宫中,主持大局。众家听闻,便纷纷退下,一切待明早再行定夺。 — 经过半日休憩,众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连平时一板一眼的慕辰都告假出宫了。晚膳过后,白洛难得清闲,思量犹豫良久,方提笔在一纸笺上写下“不知姑娘现可已有佳人良配?” 叠好,交予贴身婢子宫雪,对她郑重嘱咐道:“她若提笔回话,你当场便拆开来看。” 侍女应着,她又抬头想了想,“她若回暂无之类的话,你即刻便邀她前来相见;若为首肯之语,你便将此药瓶归还于她吧……” “那若是其他话呢?”宫雪接过前几日伍月留下的止血药。 她这人一般都问什么答什么,倒是极少废话,“若为他话,你且斟酌,不能拿捏得准便拿回吧。辛苦了,阿雪。” 宫雪应着,走出门去,白洛又突然想起什么,“哎,阿雪!”她打开窗户朝外叫到。 宫雪闻声回过头来。 “你就在这听吧,阿雪,别费力转进来了。”宫雪听了,站定窗棂下。 “她若来,便让她直接进来即可,不必通传。”这等待对她来说实在太漫长煎熬了,她不想再多一刻等待。若进来的是宫女,她就了然,默默放下便是了…… — 等待……比几日的征战还漫长艰辛,未曾想等她回信似比等她来救援更加煎熬。她不敢看向门口,却屏息凝神地静静听着窗外的一切。 大战的秋夜极为寂静,她似乎只能听到风卷着落叶在地面上来回摩挲。那残败的枯叶似乎扫弄到了她的心尖上,每一下都能让她波澜的心波荡漾起新的汹涌。 她有点莫名地有点害怕这种寂寥了,想哼个小曲来给自己壮胆。可刚哼了一声,她就噤声了,她到底还是没有如此闲适的心思,更希望的还是第一时间辨清窗外的声音。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极轻微的清嗓,听得不太真切,接着是两声轻咳,听着有几分刻意。 唯宁!
第5章 梦回初识 白洛望向门口,果真见唯宁正款款地迈进门口,向她走来。 没有一点脚步声,她一贯如此。不过每每先一通清嗓佯咳倒是极细致周到……她做事一向礼数周全…… “找我有事?”唯宁虽依然沉静内敛,但语气中带几分轻松和缓,光是主动开口这一点,就已经是给足了颜面,感觉与前一日单独见面时几乎判若两人。 “闲聊嘛,不忙吧?”白洛平缓开启对话。 “嗯。”对于寒暄,唯宁总是觉得浪费时间,不甚爱回答,可出于礼数,还是会草草应一声。 “明日封赏,你意下如何呀?”白洛迅速开始一个看似更有意义一些的话题。她像个初次海垂之人,突然见有鱼咬饵,登时即兴奋又忙乱,一面要稳住自己身形,一面需稳稳拿捏、环环留心,将之置于备好的器皿中。每一步都生怕稍有闪失,它便会脱手,甚至挺身翻入海中。 “悉听太帅之令呗。”显然,唯宁并不觉得这是个好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可以……”白洛试探,“勤王首功者……”她没有说下去。 “我兵力虽多,却到得最迟,你和白兄苦战多日,论功劳自是你们更大。”唯宁坦言。 “你到之前,慕辰用的都是你的军旗,论功时或许可以依然归于你军,本来你们也是一家嘛。” “那怎么行?!” “当时情况纷杂,滢军口风一向甚严,无人会细细核查。” “那也不可!” 唯宁一向磊落到执拗,自律到苛刻,倒是意料之中的无奈。 “再者,如此,也与你不公。”唯宁补充到,一种探问。 “害!早就有神算子说过,我没有帝王之命相。”白洛轻松说道,一向信奉这些,“一国之君,殚精竭虑,我可无福消受。” 这一谶言唯宁倒也亲耳听闻过,所以也一时无语以应。 “不如我们再来算一下我兄长吧?”白洛不想让场面这样冷却下去,提议道。 “我来起一卦!阿雪,你去帮我找筹策来吧。”她有点激动地向窗外唤去。 宫雪闻声进门来,从柜中的行军包袱里翻找起来。唯宁暗叹,行军还不落这一套什物,也真是有兴致。 “其实,我午后遇到了兄长,暗自看过他的面相。”这个空当也不能让气氛冷却,白洛拿话填空。 “相出了什么?”唯宁配合地问道。 “我看他印堂铮亮,双耳发黄,两面红光,目光温而有锋,似有帝王之风。”白洛说得像模像样。 “你这看得够细的呀。”唯宁好久不见她如此放松自如地对自己说话,觉得心中莫名地快活了几分。 “那当然!”白洛得意地从宫雪手里接过一个竹筒。 她拿出筹策蓍草,理了一下,准备开始。正欲眯眼静气之时,瞥见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忍不住想读,却又想要躲开,纠结万分。 “那个,唯宁,你坐呀,阿雪,你怎么不给客人看茶!”一通打点。 宫雪不禁狡黠一撇嘴,知道这是自家主子内心慌乱了的表现。“是!我已经备好了,这就拿来。” “倒是不必……”唯宁没说完,看到宫雪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没有再说下去。 宫雪知道唯宁素来不喜饮茶,此番动作也并非真为了喝什么茶,于是转身出去用茶盏倒了杯热水,飞速回来,在白洛尴尬陪笑的等待中,递予唯宁。 “这是您的,茶。”宫雪说着,又对唯宁一挤眼。 唯宁意会,“有劳。”拿起茶盏来吹起气来。 白洛见那盯住自己的眼神移开,终于定下心来,起卦,一通摆筹、计算、推演。约莫一半盏茶的时间,白洛抬起头,“解出来了。” 宫雪听了凑热闹地跑过去看桌上的卦面和白洛演算写的一顿数字。 “怎样?”唯宁放下她的“茶”问道。 “果然是,兄长王命之星于今秋为至耀,此时若得,主国泰民安,至少三年不衰。”白洛笃定道。 “那岂不正好?于公于私都不错。”唯宁客观中肯。 “那是他的私!对你呢?我想让你当,你无论人品,还是才学,哪一点都不比他差。若承位的真是他,也要问你这十万军乐不乐意!”义愤填膺。 “你不是信命吗?”唯宁语气淡定,眼神却略带一丝调笑,嘴角隐约有向上弧角。 “啊……我,对啊!”难得的轻松自如瞬间被击散,慌乱地急切,“但是这不是还没算你的吗?万一你的命更强呢?” “那你给我算算?”唯宁一棋将军。 “我……”白洛此局落败,心虚低喃,“你又不信,算什么算……” “就这样吧,我自然会安顿我军。”唯宁不在为难,避重就轻道。 “如今,新局将开,天下易主,地覆天翻,”白洛迅速切换话题,顺便迂回至正题,“你说,是不是一切都会重来了?” “变化应该会很大。”唯宁不痛不痒,不偏不倚。 “那我们呢?还能回到从前吗?”终于,正中靶心。 “回到哪个时候呢?”顺水推舟。 “嗯……”白洛撇头,遥想,“就回到最从头。” “遇见你后的每一天,我都不愿意再轻易放过。若有机会,填平悲伤苦楚,深刻欢喜愉悦,多好!”白洛心想。 “她说的应该是那个春天吧。”唯宁思绪被拉回过去,认真追溯回忆,那是八年前了…… 【八年前。】 “所以说啊,陶然迁都三次才到了现在的濮都,陶然人依然逍遥自在,我们才搬了,嘿唷——”管家边讲着新都的历史,一边将最后一木箱搬出库房。 其实他说的唯宁都知道,知道这曾经辉煌的大唐如何日渐式微,知道偏远沐西地区的陶然如何在无奈中立国、迁都,最后定都濮城,更知道其个中艰难苦楚一定比贫寒之家的迁宅更甚。但看举家因自己的执拗而辛苦劳累,她还是难免心生愧疚。 “我们才搬了几次?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吧。我还要谢谢小姐你几天都陪老头我归置什物呐。” 管家一路把木箱踮脚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后,撂了一下自己的白胡子。 “有劳齐叔。”唯宁颔首后,看那人无他话,转身欲走。 “你在家憋闷多日了,出去熟悉熟悉这地方吧。” 管家突然提议,她转过身,“西街上有一马场,你且去转转。出门往西一里多地就是。” 唯宁听后回房,不一会儿就换好一身利落棕黑色男装。 女扮男装在唐中期就已经盛行,在数十年后的今日,在开放恣意的濮城,更是稀松平常。 唯宁年方及笄,五官都还没来得及精致雕刻,眼梢将吊未吊,乍看正是一得意少年郎。思索着如此装扮比女装安全自在、方便舒适,比马服低调随性,这样,就算找不到马场,走在路上也不会引人侧目,唯宁这样想着,放心地从钱箱拿了碎银,跟齐叔打了招呼就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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