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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你别急。”羽宁见白洛焦急样子,忙劝道,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是我不愿让他们大惊小怪,你让他们先退下吧。” 待众人退下,天牢内重归安静。 白洛走近羽宁,目光沉沉望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见她嘴角又溢出暗血。她抬手拭去她嘴角的血渍,双瞳激动地震颤,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你……是不是记起了你我过往?” 羽宁头疼欲裂,蛊虫在体内隐隐躁动,她闭着眼,气息微弱:“不太能记清。” 白洛喉间一紧,脱口又问:“那你心里你可有别人?让你心动之人?” “没有。”羽宁摇了摇头,说得干脆。 “那你体内蛊虫,如何被催动的?”自相矛盾的说辞令白洛疑惑万分。 羽宁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心头莫名其妙的悸动与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搅在一起,痛得她几乎窒息。 真的是爱吗?记不起过往也可以生出爱来吗? 可不重要了。一无所有的境地和几近分离的天时,的确撑不起一个“爱”字。没有资格生在心里,更没有必要宣之于口……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心酸的谎:“许是思乡之情。” 思乡?她惦念那个将她全家驱逐的万泉都比想起自己的时候多些……白洛嘴角微动,弯起深深的苦涩与无奈。 “还请白相助我……速速归去……我定感激不尽……”羽宁做戏做全,也确实不愿继续将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展现在那一汪关切而伤痛的双眼之前了。 “好,我尽快。”白洛最后一点希冀彻底被打碎。 原来……不是为她。从来都不是。她的蚀骨之痛、血逆之殇,只因记忆中的万泉种种;与她白洛,毫无干系。 “我会通知霁舟,让她择日来把你救走。”白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 她闭上眼,将不争气的泪水掩住,将呼之欲出的热切也悉数咽回。双眼再睁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失望与释然。 “你既然不是因我而痛,就让我私心放纵,最后陪你一段时日,之后你我便算两清了。” 心中久久摇曳苦撑的希冀,好像有秋日悲风掠过,终究飘散,零落成泥。 从那日起,白洛不再逼问,不再试探,推了所有能推的事务,几乎住在了天牢之中。与羽宁相伴最后的时光,不为挽留,不图回应,只为让自己不留遗憾。 太医无法,白洛便在信中求教霁舟万泉克蛊之法,反复调制五毒符水,压制羽宁体内蛊毒。虽无法根治,但至少让她少受几分日夜啃噬的煎熬。 二人一个默默守护着,不敢再提情深;一个强忍心动,不敢道出真心。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满是惦念,却觉对方遥不可及。日子就在这样不可言说的安静等待中,慢慢流淌。 这日,白洛才刚在羽宁身旁坐下,气息便骤然一乱。 不过瞬息,脖颈、手腕、脸颊之下,一片片诡异红斑疯狂蔓延,像毒藤般爬满肌肤。 羽宁担心地望去,还不待挪步,白洛俯身便是一大口黑红鲜血呕出,溅在青石地上,刺目得令人心惊。 “你这是怎么了?“羽宁踉跄着扑到白洛身边,声音抖得不成调,气息也乱得厉害。她察看着白洛的”定是这狱中有污毒缠上了你,你快出去静养,找太医好好医治!” 白洛毫不在意地任由淤血挂在唇边。只是痴痴她望着羽宁,温柔里裹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执拗,缓缓摇了摇头,“已经这样多时了,我只想和你多呆几日,不愿离开片刻。” “不可!”羽宁厉声打断她,急火攻心之下,眼眶瞬间红得像浸了血,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这血色已变,症候怕是从内里熬出来的,再晚怕是回天乏术!” 白洛虚弱地抬了抬眼,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浮荡得像风中残烛,轻声问:“你如何得知?” 羽宁浑身骤然一僵,语滞当场。那些关于症候的判断,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惊怔:“我不知,许是猜的。” 白洛轻轻喟叹一声,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轻得几乎要被狱中的风卷走:“众太医瞧过了,的确说难有医治之法。” “我给你治!”羽宁不假思索地应道,尖锐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恐慌同时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顾不上体内蛊虫反噬的撕心裂肺之痛,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只是下意识厉声吩咐人取来银针。 指尖一触到银针,尘封的针法、穴位与经络记忆便轰然苏醒,她下意识稳稳捏住银针。指尖起落全是刻入骨髓的熟稔,仿佛练习了千百次一般刻骨铭心。 血迹的刺目和面前人的虚弱面庞猛然冲破了羽宁心口的严防死守,被压抑了太久的过往、模糊扭曲的记忆碎片、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顺着这份熟稔翻涌上来,与体内蛊虫反噬的痛感交织在一起。 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一同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也浇不灭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终于,羽宁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她的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却死死撑着不肯退半步。她果断举手,朝着自己手上刺去,合谷穴。 “宫雪……此处……可防晕厥……” “在这样可以刺我人中试试……” “二爷……不可……” 脑中许多只言片语纷飞不止,似乎是来自惊心动魄的梦境,有好像都是往事回溯。 倏忽,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炸裂——冬日里她通红的脸、亲吻那脸颊的冰凉触感,和牵起她手的柔软,齐齐袭击羽宁的脑中,狠狠砸进她的神魂深处,震得她浑身发麻,连蛊虫反噬的剧痛都暂时被这汹涌的记忆盖过几分。 她没有倒,哪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哪怕喉间的腥甜还在隐隐作祟,却依旧死死撑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所有的苦楚、悔恨与失而复得的酸涩,都堵在喉咙里,闷得她几乎窒息,只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仿佛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记忆,抓住眼前摇摇欲坠的白洛。 她——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白洛望着她泪落如雨、痛极呕血却依旧死撑不倒的模样,强压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传入羽宁耳中:“这次不一样,已经没法救了。只可惜,没能在和你相爱时离去。” “阿洛,你别睡,我是阿宁啊!”羽宁失声痛哭,死死攥住白洛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哀求,“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来了,你快起来!” 白洛的眼帘微微垂下,气息愈发微弱,眼底藏尽了半生等待的委屈与怅然,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你都不记得了,终是白白等了那么长的岁月。”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来晚了!”羽宁泪如雨下,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你起来,我把欠你的还给你。” “你怎么还?”白洛轻轻反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羽宁的耳畔,带着无尽的悲凉,“失去的过去你能找回,还是你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能找回!”羽宁嘶吼出声,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蛊虫反噬的剧痛与失而复得的恐慌,“我会比你爱我更爱你!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嘶吼声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从她喉间狂喷而出,溅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羽宁踉跄了一下,可随后还是硬生生稳住身形——她不能倒,白洛还在等她,她刚找回记忆,绝不能再失去。可突然她想通了什么似的,惨然一笑,眼底燃起决绝的疯狂:“你说有另一个世界?你若这样走了,我也和你一起!” “你敢!”白洛猛地睁开眼,原本虚浮将散的气息骤然一振,眼底瞬间褪去了大半虚弱,变得异常清醒,“给我好好活着!别想这么轻易地逃避!”
第138章 狱隐惊察(下) 这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在唯宁耳畔,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模样?那清明的眼,那稳沉的声,那骤然收紧的力道,无一不在心头掀起疑云,让她满心茫然,竟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还是假。 唯宁喉间发紧,怔怔望着她,泪水悬在眼角,连呼吸都忘了:“阿洛……你……” 白洛看着她魂飞魄散、又惊又痛的模样,心头一软,方才那股厉色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欣喜。她轻轻松开手,声音轻缓,却字字砸在唯宁心上:“我没事。方才那些……将死之态,全是装的。” 唯宁一脸不解,方才失态的窘迫让她脸色难看了几分。 “为何?”她的声音几不可闻,齿间又有血气浸渗而出。她记得,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诓骗她了,她似乎从前也总这样逗弄自己……可这一次,她真的不懂。也许是许久未曾有人如此明目张胆、费尽心思地骗她的缘故吧,一时间难以适应。 白洛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她仍沾着血痕的唇角,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霁舟来信说,你身上的蛊毒,最是噬心。要解此毒,必先心志坚定。你将过往封死,心魂不定,记忆残缺,蛊虫便永远压不住。我若不逼你痛、不逼你忆、不逼你直面那些被你深埋的过往,你便永远会被这蛊毒困住。” 唯宁望着白洛,眉宇间凝着几分疲惫与无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你未免也太果决了些!全然不顾及我当下之苦痛。” “你每日心思飘忽,不知想些什么,无一日不咳血,”白洛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明知故问,随后又恢复正经,“这是蛊毒四散、深入肌理之兆,再这样耗下去,你恐怕时日无多,索性死马当活马医,赌这一次。” 唯宁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板起脸,假装恼怒地抬眼看向她:“我想什么,你当真不知?” 话锋一转,她话里带刺,“那伊思向来对你死心塌地,你怎不去问她要解药!” 白洛早已见惯了狱中“羽宁”对她爱答不理、冷脸相对的模样,此刻见她这般鲜活灵动、一如从前的模样,心头瞬间漾起暖意与欢喜,连语气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她死心塌地的前提是没有你!我为你求药,她自然不肯!” “而且,据霁舟所言,这蛊毒或许真的无法解开……”白洛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补充道。 闻言,唯宁心头一沉,方才的轻松活络瞬间消散,眼底漫开一层落寞,近在咫尺的希望再度破碎,她微微垂首,肩头轻颤,无声地长叹一声,仿佛要叹尽酸涩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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