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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初桐疑惑,嘴唇刚动,正要说话,忽而,身体宛若被骤然拉回那架着陆中的飞机,再次体验失重的感觉。 她的意识坠落云层。 她的视线在云间过走马灯,恍惚看见无数场景,狭窄的小巷,明亮的教室,月下的凉台,梧桐的树梢,期间本该都有个身影,此时只剩灰色轮廓,如照片被人生生剪去一块。 以为再也找不回的那些画面,此刻融合成细微且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吹在手机听筒上,落在展初桐耳中。 激起一片嗡鸣。 她高三时就没再耳鸣过,以为稳定了,没想到,不过是那年没扣到能触发的扳机。 此刻才枪响,展初桐心跳骤停。 在濒死的悸动中,展初桐压抑着嗓音的哽咽,平静且清晰地问: “……是你吗?” 回应的,是清寒得陌生的声线: 【是我。】
第66章 床伴 床伴:床伴 展初桐绕了一大圈,才找到目标停车口,显眼的黑色阿斯顿马丁并不难找,倚在车边的女生更是吸睛。 长大了,生得更有韵味了。 墨蓝印花的衬衫色调秾丽,搭配米色高腰长裤,咖色细皮带勾勒纤细腰线。黑直发披散,上别着墨镜,她像老港复古画报走出来的美人。 正值开学季,机场人头攒动,行人步伐匆匆,饶是如此,落在那人身上的视线并未减少,而当事人置若罔觉,只低头摁着手机。 展初桐先看见了对方。 于是,左手腕间那痊愈已久的疤痕,竟开始隐隐作痛。 她当时神智不清,没特地调角度,随意划的,被发现送去救治后,伤口掉痂,她才注意到,阴差阳错间,两笔痕正中刚好交叉,长度让她想起曾被珍藏的红色发夹。 好像带不走的东西,被纹在了脉搏上。 符号恰好是某人姓名的首字母。 此时,隐痛疤痕所指向的那人,就站在展初桐视线正中。 她右手拇指抹过左腕,将痛意镇下,才走过去。 察觉有人影靠近,车边的人姿势未变,只抬起眼。 琥珀色的瞳子在夏末骄阳下晃过光,剔透得像玻璃珠子。 展初桐喉头发涩,她动了动嘴唇,想了很多开场白,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或疏离或平实的,她都想过。可到近前,她一句没能说出口。 是夏慕言先平静站直身,眼神淡然,毫无波澜,看她与看旁的任何人无异,并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启唇: “上车吧。” 夏慕言径直坐上驾驶座,将车门撩上,没主动为展初桐拉车门。 展初桐绕到车左边时,犹豫了一下,按照礼仪她应当坐上副驾,可她俩此刻关系不太好定义,夏慕言的态度也不好琢磨,她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与自己距离那么近。 于是,她试探地搭了下后座的车门把手。 是锁住的。 展初桐抬眼去看,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回头,只目视前方。 展初桐便走前,搭副驾的把手。 车门轻易开了。 车内干净,未点熏香,依旧散着淡淡的木质香。陈设极致简洁,没有挂饰或玩偶,只有中控台上架着部手机。 车主的性子与行事风格可见一斑。 阿斯顿马丁驶出停车场,经过展初桐所见引导图的集合点,她越过窗,看到助班所说的横幅,红色的布条,上贴着北港大的首字母,BKU,已有不少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聚集。 所以那就是新生集合点。 展初桐得出这结论时,车已经加速开过,将她带离机场。 手机响起提示音,展初桐低头,发现是助班学姐给她发消息: 【Nicole:小学妹你到了吗】 展初桐看见消息愣了下,夏慕言那通电话是以“学生会新生对接”名义打来的,她以为自己上车依旧在流程之内,助班学姐是知情的。 于是她回: 【Zion:我已经被接走了】 【Nicole:接走?被谁?我问了一圈她们都说没听说】 “……” 展初桐瞥了眼旁边人,夏慕言专注看着行车方向,侧脸线条较记忆中更为清晰利落,美得带点锋芒。 虽不知夏慕言这是走的哪门子流程,展初桐还是不打算把人供出来,怕给人带来麻烦,于是回复: 【Zion:是校内学姐,我老乡】 【Nicole:你这张脸从上新生名单时就已经火到院外,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可别给不认识的人拐走】 【Zion:谢谢学姐提醒。是我认识的人。】 助班很忙,没再和她纠缠。展初桐看着对话中“火到院外”几个字,终于转头问: “你和我在一个学院?” 她只知道夏慕言进了学生会,还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 恰好车拐弯,前窗光影转折,映得夏慕言眸色深了些,片刻才回: “不在。” “……” 言简意赅两个字,答案和态度都已表明,夏慕言没有多余的沟通兴趣。 展初桐低头,缓了会儿,才继续说: “原来学生会还要负责接别院的新生。” 说完,她抬眼,看见夏慕言的唇珠仍轻轻搭在下唇,并无任何紧张之色,待又一个路口转过,才抽空应了声: “嗯。” 展初桐没再说话。 简单两轮对话,信息已经很充分,夏慕言的情绪再不会为展初桐牵动。只有她自己,还怯弱地困囿在旧事中。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双层巴士、繁体招牌,陌生的风貌将展初桐悬于未知之下,而身边的人对道路熟悉,开车都不用导航,早已完美适应进这繁华城市之中。 人家如她所愿地,已经往前看了。 展初桐想。 当时不告而别,要的就是狠毒,求的就是憎厌,换的就是不复相见。 那年的决绝,效果很好。看起来夏慕言已经翻篇了。 至于展初桐,自己种的苦果就自己咽吧。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前方有红砖建筑,带着英式学院的气质。展初桐料想那里应当是学校。但夏慕言没将车拐进去,而是往侧里另一条街道上开。 展初桐有点诧异,但没开口问,安静任夏慕言处置。 车停在气势如庄园的酒店前,展初桐抬眼看见“Bvlgari Hotel”的logo。门童上前泊车,夏慕言将钥匙递过去,顺手折的几张纸钞一并塞进人指间。 展初桐跟上去,轻声问:“为什么来这里?” 夏慕言往内走,与开门的侍应点头回应,抽空回答: “宿舍手续办好前你先住在这里。” “……”展初桐一噎,追道,“宿舍已经开放,新生可以提前申请。哪怕现在办手续来不及,我也可以住青旅。” “这里离学校近,方便。”夏慕言理所当然道,好像距离是住宿唯一指标,性价比不在考虑范围。 二人已到前台,接待认出夏慕言,微笑招呼“夏小姐下昼好”,夏慕言以北港语流利应了,转头朝展初桐摊手,“ID。” 到前台跟前,展初桐也就不驳人面子,将身份证递上去。 等房间开好,夏慕言带人进了电梯,展初桐才说: “房费多少,我转你。” 夏慕言没看过来,镜面墙壁映出二人在轿厢内疏离的距离,她仰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电梯门开了,才说: “学校报销。” 展初桐:“……” 套房比想象中更大,整面落地窗遥遥可见维港的俯瞰风光,主客休憩区功能分明。夏慕言熟稔走进迷你吧,开冰箱取了两瓶依云水和几盒包装水果。 展初桐走过去,无意瞥了眼价签,眉梢一挑,忍不住说: “学校连这个都报销?” 夏慕言将一瓶水推过来,拧着自己手中那瓶水,冷冷答:“北港大学校资丰厚。” 拧了两下,没开。 展初桐伸手正要去接,夏慕言避了一步,唇珠因发力一瘪,瓶盖终于旋开。 展初桐:“……” 她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 展初桐没问“别的新生也有我一样的待遇吗”,这问题太过直白,显得不体面,于是她只顺着夏慕言的话说,谢谢你,帮我申请到这待遇。 夏慕言答得也很体面,说,多少算旧识,照顾点也是应该的。 本以为夏慕言会对往事闭口不提,没想到能这么轻易说出“旧识”二字,展初桐自觉惭愧,自诩成年人的体面都逊人一筹。 开了的水只饮了几口,夏慕言将水瓶放下,作势要动,应该是要走。 展初桐视线垂在房中地毯上,人家把她接待到这种程度,作为旧识已经仁至义尽。 夏慕言没有理由留下,展初桐也没有借口挽留。 展初桐只能任余光瞥见夏慕言唇缝轻启,稍稍含.进一口气,道别的话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展初桐抬手打断,匆匆说了句“抱歉失陪”,就急急往洗手间去。 门刚掩上,展初桐就手臂撑着洗手台,她靠肌骨勉强支着,才能保证自己不跌落,不摔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动静,引门外人担心。 这套动作是她训练后的结果,哪怕她没有知觉,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反馈,她也能完成得很好—— 展初桐的重度抑郁,伴随严重异常的解离状态,病情发作时五感都被剥离似的,只剩空空一具躯壳,和游离在外观望自己狼狈状态的魂。 高三避开故人,她复学时几乎一年没有发作,她以为自己好了,结果今日的病发毫无征兆,气势汹汹,不留情面。 原来不是好了,只是没被刺激而已。 好在展初桐知道自己病发多可怖,随身带药,她干咽着服下丙戊酸钠,手指不住摩挲腕上的疤痕。 这是医生教她的方法,解离时的不现实感,可以通过锚定现实物体来逐渐找回知觉,有人会摸手表,有人会摸项链,总之就是通过触碰随身物品。 展初桐感官过载,不爱戴额外配饰,就拿这x字的疤当锚点。 指腹逐渐感知到粗糙触感,被反复摩挲的旧疤被蹭得泛红发热。 视觉、触觉和温感,终于都缓缓回归。 展初桐洗了把脸。 对镜中人的感知趋于稳定,她明确眼中那个头发微湿、脸色稍白的人,就是自己。 这次进洗手间太久,展初桐出门时,以为夏慕言早该走了。 事实相反,夏慕言没走。 那人竟还坐在厅中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维港大片绚烂夕色给夏慕言侧脸轮廓蒙上薄纱。 好似婚礼中万众瞩目的新娘。 展初桐因药物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跳,再度缓缓提升。 她见夏慕言转头过来,表情隐在光影的暗面,声线冷冷沉沉: “我最近缺个床.伴。你有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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