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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归港

时间:2026-04-07 21:00:07  状态:完结  作者:陈西米

  “这么想来其实也合理,毕竟一个全新项目的成果可以吸引人才和资源,无论后续是改进压成本以推广,还是以它为基础开发衍生品,都能进入事业良性循环。我们实验室如今刚起步,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

  研究员多半也以进入Maeve的实验室为荣,此刻聊起工作与理想,滔滔不绝。展初桐安静地听,思绪偶尔飘忽,后面明确的结论她不意外,她更在意研究员说不出的那个……

  不知何在的“动力”。

  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动力,夏慕言却有。这动力,会与展初桐有关吗?

  如果展初桐只是在单个事件中发现夏慕言对自己的偏向,或许还能推给巧合。可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巧合未免太多,几乎在联合叫嚣着,它们都是她仍爱她的证据。

  越是这样,越让展初桐怀疑,是自己太过自恋——

  她信过夏慕言只是假装爱她,可近期几度拉扯,又让她怀疑夏慕言或许真的爱她。

  一旦她有这样的怀疑,夏慕言就会以实际行动,将她推远。

  待她退回安全距离之外,夏慕言又会像训狗一样,勾勾手指,钓她回去。

  悲哀的是,她像条贱.狗,不长记性,每次钓她,她都上当。

  就在这时,芳姨回来,该接六六走了,展初桐便顺势与那研究员道别。

  三人一起在外吃了顿晚餐,展初桐请客,怕六六身体不适应,特地点了清甜口的,有点南市的风味。小孩吃得啧啧香,倒是展初桐自己思虑过重,没怎么动筷。

  芳姨看出她有心事,主动问:“有点苦恼?是和慕言的关系吗?”

  “……”展初桐一怔,放下筷子,笑,“瞒不过您的眼睛。”

  “上次问你,你回答得那么含糊,我就有预感了。”芳姨说,“要不要聊聊?就当倾诉了。”

  “……”展初桐空撚着指头,好像在斟酌,许久才保留地说,“夏慕言那人说话,不太好懂。”没说穿她俩此时尴尬敏.感的关系,“她想让人听懂的时候,哪怕是撒谎,都会说得很浅显。可如果她不想让人听懂,就算说的是实话,我也猜不透。”

  “嗯。”芳姨点头,“我和慕言打交道不多,但她确实是心思玲珑的孩子。与她相处,是要费些脑筋的。”

  “我倒不是怕费脑筋,与她斗智斗勇还蛮有意思的……”想起高中时两人无猜嫌,玩弄小心机都是可爱的,展初桐嘴角带笑,想到当下今非昔比,笑意又淡下去,“只是现在不一样,我怕猜错,不敢冒进。”

  “我明白了。”芳姨沉默片刻,轻声说,“那我出个馊主意,你姑且听听。”

  “您说。”

  “如果听不懂一个人的语言,要不要试试看,干脆不听?”

  “……嗯?”展初桐有些懵。

  芳姨说:“也权当我倾诉故事,可能没有参考价值,你是聪明孩子,会自己拿主意。我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他是个赌徒。”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事,连阿嬷都没告诉她过。

  “一开始他藏得很好,斯文老实,在街坊亲戚风评都很好。直到有天,我发现我账户钱少了,然后问他……我也才第一次发现他在赌.博,把自己的私房钱赌空了,现在来偷家里的。

  “我当时很愤怒,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以后绝对不会了,金盆洗手改头换面,和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他哭得那么真诚,言辞那么恳切,于是我信了。

  “结果你大概也知道了,就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下次不会了’,一次又一次地偷家里的钱,一次又一次地声泪俱下发毒誓,说他只是鬼迷心窍,真的长教训了,真的再不会了。

  “我该信他说的吗?我该和他离婚吗?我挣扎过无数次。直到那次,他偷了我攒给六六治病的钱。

  “于是,我捂住了耳朵。当我不听他的语言时,我发现,答案如此清晰。他下跪不是忏悔,他哭泣不是自省,都是在骗我钱的演技。”

  说到这里,芳姨一顿,展初桐却依稀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了。

  “试试看吧,捂住耳朵。”芳姨最后轻轻道,“不去听她说了什么,只去看她做了什么。”

  *

  放寒假后,展初桐得了空闲,夏慕言倒是一如既往地忙,早出晚归,甚至还会有几天出差,完全不在北港。

  有几天回来了,也要日夜不分关在书房,展初桐有时从门前经过,会听到房里低低的交谈声,英语国语北港语皆有,有时还混着用。

  这天她敲门提醒夏慕言吃晚饭时,门内的人直接应“进”。展初桐推门进去,发现夏慕言坐在电脑前,大概刚滴完眼药水,正闭目养神,眼睫上悬着溢出的水.珠。

  展初桐走过去,刻意没藏脚步声,夏慕言仍闭着眼,循声微微偏头,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

  但又不睁眼,好像既信任,又好奇,本就够可爱了,加之眼药水泪眼汪汪的,更惹人怜爱。

  展初桐走到夏慕言背后去,夏慕言没转头,任人绕后,故意打趣:

  “干嘛,要趁人之危。”

  “怕我趁人之危,你可以睁眼啊。”

  “我又不怕你。”

  展初桐轻笑,抬手呵热,用温暖指尖,抚上夏慕言的头皮,轻柔地按摩。

  夏慕言对此很受用,没被按两下,松弛下来,肩颈也放松,懒懒地倚靠椅背。

  桌面咖啡香气袅袅,窗外细雨规律敲响。按摩的指头慢慢的,放松的人呼吸轻轻的,气氛很好。

  展初桐有些眷恋这种氛围,与此同时,内心又蠢动。夏慕言近期太忙,她再不提,不知要等到类似现在可以完整相处的时间,还得多久。

  “夏慕言。”展初桐还是开口。

  “嗯?”夏慕言回应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你还怨我吗?”

  展初桐顺着按到肩颈,指尖触到夏慕言的肌肉,似乎又绷紧了。

  “胡说什么。”夏慕言轻轻回她,“我理解你。所以不曾怨你。”

  “不曾怨?”展初桐不太信,有点急切,“那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是床.伴的关系?”

  夏慕言依旧垂着头,没转身,没看她。

  展初桐收回手,正想绕到桌前与人对峙,却被夏慕言柔柔地捉住了手腕,重新牵回身后。

  夏慕言引她手臂交错,引她弯腰躬身,让展初桐整个人圈住自己,好让自己能窝在展初桐的怀里。

  随后,眷恋地用额头,蹭蹭展初桐悬在自己头顶的下颌,贪恋着她的体温。

  “阿桐,”夏慕言呢喃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吗?很好啊。

  交织的体温让展初桐愉悦,可同时正如她的姿.势,半悬于夏慕言上空,不敢倾.轧,她的心亦悬了一半,空游无依。

  “不聊这些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夏慕言低语着,摩挲她腕上的疤,好像要把这咒语,融进她血液里,洗她的脑子。

  “一直这样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一辈子吗。

  悲哀的是,展初桐竟然觉得,这个词太过诱人,以至于能掩盖它所修饰的关系,仅仅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床.伴”而已。

  “……很好啊。”

  这夜她们没做,难得安宁地窝在被子里。不看任何期刊,不看手机,也不聊天说话,只是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听雨。

  她们好像在模仿白头偕老的默契,可展初桐却只觉同床异梦。

  她好像想通了夏慕言,却仍不理解夏慕言。

  两年分别,终究还是物是人非,夏慕言的观念与年少时天翻地覆改变——

  提出床.伴关系,夏慕言并非出于怄气或惩戒,而是真实需要。

  这不影响夏慕言对展初桐有感情。

  只是爱已与名分无关。

  她爱她,且需要她只是床.伴而已。

  雨下一夜,没有停歇迹象。到后半夜,雷声隐隐滚近,发闷发沉。

  展初桐一夜未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主卧帘子遮光很好,她只能随雷声幻想闪电在其上撕裂的光影。

  这时,夏慕言在她怀中拱了一下。

  展初桐低头,只觉颈窝被扫过的呼吸并未急促,夏慕言的吐息依旧很稳,显然,不是被惊醒,而是与她一样,没能睡着。

  “又吓到了?”展初桐哑声问。

  夏慕言没吭声,在她怀里点头。

  展初桐想,夏慕言是会被吓到的。童年创伤仍有余悸,又在雷雨时节添新伤口。连她自己都快要怕了雷雨,会想起阿嬷罚她跪祠堂,会想起阿嬷被雷雨带走,在她们几乎私定终身,情最浓时。

  好像老天总要以这种方式检阅她二人的关系,稍有越界,便要以电闪雷鸣惊醒,降下神罚。

  但是,展初桐无所谓了。

  因为阿嬷许诺过,会保佑她。

  “夏慕言。”

  “嗯?”

  又一声响亮炸雷爆开,夏慕言很明显颤了一下。

  展初桐却没把人抱紧,反而松开人,让夏慕言在她怀中疑惑地抬起头。

  借微弱的夜灯,展初桐的黑眸像蛊惑的鬼,她笑着问:

  “要不要,用一些特别的体验,来覆盖你对雷雨夜的恐惧?”

  夏慕言有些懵,眼睫缓缓地眨。

  “让你以后再遇到雷雨夜,不是害怕,而是……”展初桐一顿,“想起我。”

  夏慕言这才听懂她的暗示,微启双唇,像是惊诧她能给出这样的提议。

  展初桐凑过去,用牙关轻轻衔人的耳廓,边呵着热气,引.诱:

  “一次覆盖不了,我们就多试几次。等你以后习惯了,每个雷雨夜,你都会缠.着我。”

  “……”夏慕言反手抱住她,轻笑着问,“你是说,以后每个雷雨夜,我都能缠得到你?”

  “能的。”

  窗外雨势渐重。

  户外淋湿一片,室内亦是潮.湿。

  雷鸣炸响,她们却听不见,因有人叫声更响。

  她们在众神之怒下,竭尽全力,抵.死.缠.绵。

  不去听她说了什么,而是看她做了什么。

  展初桐只见,夏慕言被逼出眼泪,哭得好像要喘不上气,却还发了狠地,拼命地捞她,一旦触及,便要抱住她。

  拥得那般紧。

  只有这时,夏慕言是坦诚的,好似无暇伪装。

  高中时,她们无缘说爱,便以行动述尽。

  如今,她们无权说爱,便以身.体索.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小,只剩淅淅沥沥的尾声。

  室内也静了,只剩相贴的心跳,和夏慕言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

  仍有旱雷在响,夏慕言却不怕了,抱着她安心睡着了。

  展初桐转头,见窗帘缝隙中微弱的一线天白,奇异地在心头刺痛中,感受到解脱——

  做床.伴,好像也不赖。

  是她主动抛弃过夏慕言,她最没资格要求夏慕言守着旧观念,一成不变在原地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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