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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少女理直气壮一句“如果可以砸,我这就穿”时,家庭教师白了脸,不住嘟哝着“粗鄙村姑”,气愤地走出了少女闺房。 以为家教多半要去找父母告状,最后又得罚她禁足禁食,Zion想着,不如再为自己抗辩一次,说不定还能落个“轻判”。 却在书房外,听到父母的窃语: “……联姻。” Zion怔住,避进门外暗处,见父母站在壁炉前,炉火将二人影子拉得很长,像重叠鬼影。 “庄园抵押了一处,佃农只剩不到十户……”父亲低声道,“家族已经落魄,Zion又不服礼教。她那德行,嫁不得高位,她要如何作为贵族存活?” “……可她年轻气盛,那位又偏是她最瞧不上的类型……如果强行逼她,我怕是婚后也会闹出事……”母亲稍显担忧。 联姻。尚且不提。 父母甚至清楚对方是她瞧不上的类型,担忧的还不是她不喜欢,而是怕她婚后闹出事。 瞧不上的对象? Zion首先联想到那位怀特家的长子。 若说她对男性原只是无感,那么这位,则让她堪称厌恶—— 在马场上骑术滑稽、在舞会上酗酒呕吐、在牌桌上输掉领地的,怀特家的长子。 一无是处,不学无术,但偏偏家底殷实,足够这人挥霍一生,足够填补她家的负债。 想到这里,Zion转身,却没回自己房间。 她穿过走廊,穿过花园,一直走到庄园最东边的围墙下。 这堵墙她小时候爬过无数次。墙那边是一片野树林,再远些是一条小河。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翻过这堵墙,沿河一直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那地方,名叫自由。 Zion熟练爬墙,像童年时一样。 长裙碍事,她索性把裙摆扯下大半扔在墙根。麻利翻上墙头后,她骑坐在上,喘着气,往墙那边看。 Zion怔住。 野树林边,有名少女,与她年纪相仿。 那人骑着匹白马,立于未散晨雾之中。林间漏下来的光线将那人的黑色骑装映出圣洁的光星。 领口系着白色蕾丝领巾,修身马甲贴着腰身自然且好看的弧度,那人将帽子拿在手里,露出黛眉与含情眼,唇珠饱满,美得不真实。 让Zion想起幼时读过的童话里,主角逃亡时,在森林边缘偶遇的精灵公主。 那“精灵公主”也正仰头盯着她,大抵见她裙子破碎,头发凌乱,狼狈滑稽,于是被逗得轻轻一笑。 唇下梨涡在阳光下盛着虚幻迷离的光。 Zion看得出神,重心一偏,脚底一滑。 摔了下去。 万幸她背朝下,砸进一丛厚厚野草。虽不要命,但草叶扎进脖子,土腥气冲进鼻子,后背还是疼得像被人打了一棍。 在剧烈疼痛里,Zion听到几声清脆马蹄响,很快静了。那人自马背上跃下,带起一阵茉莉香的风。 香风近了。 更近了。 直到那张精灵般的脸从她视野上方探出来。 少女低头看她,逆光里,琥珀色的瞳子渐深,藏着点难以窥探的情绪。 “你还好吗?”那人问。 音量不高,带点贵族拖腔,音色偏冷,像冰山消融成泉。 Zion躺在原地,直愣愣盯着头顶的少女。 片刻过后,Zion才怔怔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先是一愣,而后笑意更深,唇下梨涡更明显。 “你从墙上摔下来,张嘴第一句,却是问我的名字?”那人反问。 “……” Zion后知后觉尴尬,坐起挠头,随即察觉,身上的剧痛因注意转移,好像缓过去了。 那少女便在此刻伸出手,其上覆着白色手套,手指修长纤细,悬在Zion面前,阳光从其指缝漏下,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先起来。”少女说,“我再告诉你。” * Maeve。 Zion虽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少女。 刚摔得惨,她走不动道,被扶坐在白马背上。她看见那名少女在旁牵马,沿野树林边缘慢慢往前走。微微颠簸之间,Zion大脑清明,想起在哪见过对方—— 去年似乎也是一场郡守舞会,贵为初来此地的侯爵之女,这人不论是美貌、家世亦或学识,都无愧为舞会万众瞩目的焦点。 只不过Zion无心欣赏,也没能听到那人自我介绍,因为当时她忙着逃出舞会。 想到这里,Zion扶额: 当时正如今日,她在翻墙,恰逢贵族大小姐自场外进来,目睹这一幕。 她在上,她在下。 她看着她拘谨,她看着她莞然。 怎么她最狼狈的时刻,总被光鲜的那人撞见。 走出大概一刻钟,她们眼前出现一个小镇。石头街道,木制招牌,晨光里飘着面包房的热气和铁匠铺的叮当声。 “饿吗?”Maeve问。 Zion点头。 她确实饿了。早上的裙撑大战让她没吃早餐,翻墙又消耗了所有力气。 Maeve于是拴好马,带Zion进了那家面包房。 店内有座,桌上铺蓝白格的桌布,摆粗陶餐具和一小束野花。窗户开着,能听见街上的人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悠哉闲适。 早餐很快呈上。 烤得酥脆的黑麦面包,配着刚搅好的黄油。煎得滋滋响的香肠,肉汁还在往外冒。溏心蛋躺在小瓷碗里,蛋黄正颤颤巍巍。还搭一碟当地的野莓酱,颜色深紫,看着就酸。 看得Zion食指大动,拿起叉子,却突然顿住。 刀叉应该先摆正,黄油应该先取到自己的盘子里,面包不能上嘴啃,而要切成碎块,吃得优雅。她学了十几年的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堵绕不过的墙。 Maeve注意到她顿住,问:“怎么了?” Zion说:“我吃相很差,你介意吗?” Maeve先是眸色一凝,而后轻笑,缓缓摇头。 Zion就拿起那面包,蘸进溏心蛋里。蛋黄流出来,糊在她手指上,她也不管,直接塞进嘴里。 烫。香。 好吃。 她嚼着那块面包,看着Maeve。 Maeve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切一小截香肠,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也优雅漂亮。 只嘴角,有极小的、压抑的弧度。 Zion边嚼边问:“你笑什么?” 如果那人敢嘲笑她,她就…… 她还没想好就如何,便见Maeve用纸巾轻拭嘴角,而后柔声说: “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Maeve垂着睫毛,云淡风轻回道: “心情好需要额外的理由吗?非要有,得偿所愿,阔别重逢,悦目娱心,不都可以让人心情好?” “……”好吧,这日天气确实不错,蓝天白云也确实悦目娱心。 Zion听见对方的确不是出于嘲笑,便才罢了,继续往嘴里塞面包,边暗自思忖,虽同为贵族,眼前人却和自己不一样: 说话头头是道,而且游刃有余。 分明举止优雅,却不叫她看着刻板,反倒能欣赏起那份她从来看不惯的美。 她因抗拒礼教而忐忑,因违背习惯而不适,但眼前人却对此无感,不因她粗鲁而鄙夷,亦不因自己优雅而高傲,好像守礼与否都只是一种人生选择。 Zion这才想明白,对方和自己本质的区别在哪: 对方的从容,似乎源于手握选择权,自己的窘迫,则出自从来没有选择。 Maeve可以选择优雅,而Zion只能被迫优雅。 她隐约感觉到,虽同为贵族小姐,对方却和自己或许有着天壤之别,地位、思想,完全不同。 “那你呢?”Maeve问。 “嗯?”Zion没反应过来。 “你心情好吗?” “……本来不好。现在好了。” Maeve这才抬眼,饶有兴致看过来,追问: “为什么?” Zion看过去,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子里看出点期待,这令她意外: 我心情好坏,总归与我自己有关,这人在期待什么? Zion如实答:“因为我逃婚成功了。” 就在这时,Zion从对面人通透的眼眸中看出复杂的情绪流转,分外繁复,难以捉摸,她堪堪读出最后仅剩的几分试探与疑惑,听见对面的人问: “你最后决定,逃婚?” “……嗯?” 眼前这位的思路果然与她不同,Zion不解。多数人多少会问一句,你有婚约?或,为什么要逃?这人的发问竟是着眼于,这是她最后的“决定”。 就好像早知她有婚约一样。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稀奇,Zion想,那人早上行经她家庄园之外,或许是应她父母的约,既有往来,早知她有婚约也合理。 “嗯。”于是Zion又应一声。 Maeve神情淡淡垂睫,似乎了然,还是镇定,轻声问: “为什么?” Zion看着眼前的昳丽美貌,想起怀特家那长子獐头鼠目的脸,当即面露嫌恶之色: “长得太丑。” “……”对面切面包的手一顿。 想到那男人,Zion横翻一白眼,继续道: “不学无术,徒有家世。这且不说。怎么单说骑马都能骑得那么窝囊!但凡我父亲同意我学马术,我可不会荒废这机会,绝对在赛马场上表现得好千倍万倍!” “……” “与这样的对象,哪怕只是形式的婚姻,都让我难以忍受。” “……” 对面沉默太久,Zion察觉异样,想该不会这人也反对我离经叛道吧,便问: “你怎么想?” Maeve手中停滞许久的刀子这才继续切起面包: “你眼光还挺高的。” “……高吗?” Zion想了想,也是,举止优雅、有远见卓识的小姐少爷们估摸着也看不上叛逆如她,而要她去和乡野的村姑农夫磨合,她还真不知能不能适应人家利索的生活。 “算是高吧。”Zion勉强认可,“既如此,又不是非联姻一条道不可,大不了独身,另谋出路。” 对面的Maeve轻轻放下刀叉,又是一阵悠长沉默,许久才端起咖啡,抿一口,缓缓道: “也好。” “嗯?什么也好?” Maeve没答,放下咖啡杯,微笑问: “吃好了吗?陪我去个地方?” Zion忙又往嘴里塞几口,含糊道: “唔唔,马上!” * 餐后,她们共骑白马,穿过小镇,穿过片片农田,穿过白杨长路。路尽头是一座庄园,不大,但精巧。 白色的三层小楼,灰色石板屋顶,门廊上爬满玫瑰藤。花园修剪整齐,却无旧贵族庄园的刻板,花丛里偶尔能看见几株野生的虞美人,却被留下,于是生命力在春日野蛮生长。 “这是哪儿?”Zion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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