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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得以继续。 阿嬷捏起一小撮茶叶对光看茸毛,接着解说,无意间又脱口一句方言,摄像机边的小志愿者伶俐地翻译,声线清脆飘香,似上好的茉莉鲜花。 阿嬷听见这声音,捏着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角皱纹深了些。她没说话,垂下眼,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茶叶,实则心已经有些飘了。 她认出这小姑娘是谁了。 夏慕言。 毕竟是工作场合,人家也没什么越界的行为,阿嬷就没说破,权当没察觉。 夏慕言工作状态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声音清亮悦耳,对直播间观众翻译时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阿嬷转述成方言时,尾音会带点令人心软的青涩。 中场休息时,志愿者团队带展示商品的老人家们休憩沏茶。 夏慕言引了杯茶,转而送到阿嬷的手中,用方言软软地唤,“阿嬷,食茶。” 声音很甜,引旁边阿婆忍不住凑过来看,“小囡囡会说方言啊?真好啊,我家那些小的都不会说!你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她指了指阿嬷边上空着的小板凳。 夏慕言还端着茶,没马上答应,等到阿嬷接了杯子,主动说了句坐吧,她这才落座。 少女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听周围老人们的讨论,偶尔应和。老人们说话语速快,方言土语夹杂,很多词汇夏慕言听不懂,她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 “囡囡,能听明白不?”阿婆注意到,问她。 夏慕言弯弯眼睛,如实回答:“有的听不懂。” “哎,你这小孩看着是有钱人家的气质,一般不都学那个英语法语,”阿婆见识不多,拿身边常见情况套,“怎么会说方言?咱这方言出了名的难说,还没地方用。” 南市典型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村与村之间可能都听不熟彼此口音,普及普通话意义重大。 夏慕言这才说:“是为了这次活动我特地学的,临时找老师补了习。茶叶相关的知识还好说,别的就都说不好了。” 旁边阿嬷品着茗,没吱声。 “居然特地学?真有心啊。”阿婆一听,更喜欢这小孩了,“我家小孩都听不懂我说话,哎,你家小孩会吗?”阿婆转头问阿嬷。 阿嬷笑笑,回道:“我家的也不会。”阿桐确实不会,孩子小时候,妈妈为她普通话口音操碎心,不让学方言,还是阿嬷主动为小辈研究的普通话。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哦。”展初桐沉吟着,挠了下侧脸,咕哝着问,“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怎么啦,想我了?】 “……是不习惯!”展初桐恼了,“你可是班长。这几天你不在,科任老师们都不习惯,老脱口而出喊你名。同学们也不习惯,干啥总等你指挥……” 夏慕言静静听展初桐滔滔不绝一堆,然后才轻轻说:【这不就是想我吗?老师们想我,同学们也想我。】 “……” 对哦。 “想”这个字又不是上不得台面,怎么老师同学们能想,她展初桐就不能想。 【所以,你想我了吗?】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 夏慕言在屏幕对面静静地等,有点期待。 结果对面越期待,展初桐越说不出来了。 “挂了。”展初桐只说。 夏慕言笑了,说:【好。晚安,同桌。】 “……”展初桐清清嗓子,“晚安,夏慕言。” 【嗯……】 “就一点点想。” 展初桐飞速吟唱,然后迅速挂断。 * 说来也巧,展初桐校内校外同时被收走的两个人,又在同一天被还回来了。 只可惜那天,展初桐状态差到极致,恰逢课上老师在批评全班学习态度,高压环境逼得她又干呕,最后被肖语闻强制开假送回了家。 于是就没能和夏慕言见上面。 远离校园与学习,展初桐躺在床上缓了大半天,算是好了点,可想到夏慕言,想到今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她又歇不住了。 马上要月考,期中考成绩刚刚进步,接着就拉胯,要怎么证明夏慕言出现后,展初桐的人生在变好?身为一个学生,最直观“变好”的量化数据,便是学习成绩,这也恰恰能迎合阿嬷隐隐的期待。 只好又挣扎着翻下床,展初桐将卧室隔壁的杂物间归纳齐整,腾出能读书写字的书桌位,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地苦学。 除去中途抽空和归家的阿嬷寒暄,她几乎没离过桌,就这么熬到大半夜。 老街入夜,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街电线发出的低哑呜咽。 台灯光圈拢住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展初桐紧锁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眼周。 桌面摊着本物理习题册,她做前面的基础题型时还好,可一旦察觉到难度提升,需要她格外专注思考时,那些旧反应就又涌上来—— 仿佛身体被塞进一个胶囊仓,而后被抽干空气,她的身体极速膨胀,濒临爆炸。 胃部隐隐痉挛,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大题,题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直到箭头与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直到强烈的作呕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展初桐冲出房间时,都没察觉到自己与阿嬷擦肩而过。 也没看到老人家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满面愁容。 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毕竟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展初桐都快应激习惯,苦中作乐地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反胃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就能边干呕边学习。 她到院中井边打了水洗脸,井中泉水冬暖夏凉,没自来水那么拔凉,清清爽爽,倒是舒服。 她坐在梧桐树下,和她的老姐妹相依,正走神,电话手表在这时响起来。 【“咩”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展初桐借短暂黑屏反光照了照脸色,理了理被井水打湿的额发,这才接通。 【同桌。】 画面亮起,出现夏慕言的脸,背景是整洁的书房。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眉眼清润。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声音掺着点电波的砂质,好奇异,展初桐只是听着,心气就好像顺了些。 “嗯。”展初桐的声音因喉头灼烧还有些哑。 夏慕言何其敏锐,【你还在不舒服?】 “……没,就是学得有点卡壳。”展初桐含糊道。 【今天没在学校看见你。肖老师说你请假了。】夏慕言只说了这两句,言尽于此。先前胃病犯都死撑着不开口的人如今闹到请假,什么严重程度不言而喻。 展初桐见瞒不过,这才说:“老毛病罢了。学得紧张了,感觉到有压力了,就会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慕言并不认同最后那句“不是大事”,但没反驳,只柔柔说:【一会儿我带你过题,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展初桐听了想笑,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自信。 但她不会反驳,这确是事实。 有夏慕言作陪时,那股清淡怡人的茉莉香,能舒缓她体内攀升的压力。就算只是视频通话,那人轻柔但稳定的声线,也足以给人带来安全感,相信一切难题都能克服,根本无需紧张。 【同桌。】 “嗯。” 【你好像唯独只对学习这件事,压力阈值格外低。】 “……” 平日对多数事都不甚在意的人,单单只是面对学习时,好像承受不住丁点压力,但凡紧张些许,不良反应就极速飙升。 展初桐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在肩头的梧桐叶积了好几片,久到夜空寂寥的星变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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