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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子摆了摆手,黑西服让出一条路。 叶沙喊:“小意过来。” 具何意抱着兔子先生,拉住叶沙的衣角,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像三年前,九口带走她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回头,看见梦初站在门边,眼中光影破碎。 …… 赌场外,六辆越野车如黑兽蛰伏。 雇佣兵队长正对着通讯器低吼:“……不是我不动手!楼上至少两百人,我们十二个怎么打?是,战术上能赢,然后呢?全杀光?这里是闹市区,流弹伤了平民,谁负责?我兄弟的命……你赔得起吗?!” 话音未落,货梯门开。 叶沙挟持着恭子走出,具何意紧跟其后。 队长眼神一凛,挥手:“接应!” 十二人迅速结成阵形,硬生生从黑衣人中撕开一道缺口,将二人护在中央。 就在这时,街道两端传来密集的刹车声。 一辆接一辆的黑车堵死去路。 第二辆车门打开,走下一个男人。黑西装裹着精悍身躯,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去,眉眼沉肃,不怒自威。 影山与司律也从后车走下。 所有黑衣人齐齐收枪,九十度躬身:“Kashira!” 叶沙不认识那人,却看见了影山。她低声对队长道:“先别动。” 恭子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喊道:“杀了她们——!” 男人走到雇佣兵面前,说了几句日语。 影山开口:“叶沙,他让你们走。” 司律已快步上前,拉过具何意护进自己车里。 叶沙直至看见车门关上,才缓缓松开恭子,持枪后退。 恭子对着男人厉声叱骂,句句如刀。男人却只是静听,面无表情。 她忽然扬手,一记耳光清脆落在他脸上。 影山朝叶沙使了个眼色:“快走。” 车队冲破夜色,疾驰而去。 车内,具何意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另一支车队,终于崩溃大哭。 司律想为她解开手腕上的扎带,却找不到工具,只能轻声哄着:“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手腕疼吗?有没有受伤?” 具何意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兔子先生残缺的身体里,大哭起来,哭声支离破碎:“她……她……也不要我了……她要杀我。” 司律以为她说的是恭子,“没事了,没事了。恭子以后不会再追究了。等会儿到家就给你剪开。你现在手腕疼不疼啊?啊?有没有其他伤?要不要去医院?” …… 普吉岛的黎明来得静默而汹涌。 叶沙租了一条小渔船,在凌晨四点出海。塞拉的骨灰与遗物的灰烬,被她亲手撒入深黑的海水。 天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耀眼无比。 叶沙站在船头,“救赎这道光太刺眼,不适合我。” 叶沙回到码头的时候,明亮的天空突然下起小雨,风中吹来的味道就像是那天夜里,她们在海边练习走路那样美好而阴郁。 码头边,江陌北靠在车旁等她。 叶沙拉开车门坐下:“兔子先生最后的视频,发给露无景。案子可以结了。” 江陌北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忽然问:“‘陌北调查加州分部’……这名字怎么样?名片我都印好了。” 叶沙望着窗外的雨丝,轻轻勾起嘴角: “是,队长。” …… 警署。栗訾看完露无景拷给她的视频,沉默良久。 栗訾不说话。 露无景坐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具何意这孩子,真是让人憎恨,可又忍不住想帮她。 …… 一个月后,具美人没有收到生活费。打电话给九口,空号,打给司律,空号。她慌乱起来,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从欧洲飞回普吉岛,海滩别墅早已人去楼空。连产权都已易主。 她瘫坐在别墅门前,望着空荡的庭院,忽然笑出声来。 笑得泪流满面。 …… 恭子把九口的骨灰送回日本。 兼松也赶回日本,跪在九口全家族的人面前,澄清了当年的一切,磕头谢罪,愿意承担任何后果,开记者会都可以。 九口父母安葬了九口,撵走了兼松。 兼松通过影山,联系上了具何意。“当年九口娶你母亲,只是为了掩盖我的丑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母女……我妻子也同意了,以后你可以跟我们生活——” 具何意说:“你现在想请求原谅?我支离破碎的人生怎么补偿?跟你们一起生活?你们什么都没有付出,却白得一个女儿,凭什么?!我们还是像十七年前一样,当没有彼此的存在,各自努力活下去吧。” …… 三个月后,兼松导演剪辑完自己人生最后的作品,在工作室上吊自杀。 他在影片最后面加了一句话,“献给我此生最愧疚的女儿,她是那熔岩流中的绿洲,壮丽而危险。” 片名:《炙岛之息》。 导演的自杀和承认了私生女的身份,让影片备受关注,也在全球各大影展上横扫奖项。 …… 司律把尸检后的儿子火化,骨灰带回美国。 他们把儿子安葬在自己社区附近的公园,没有立墓碑,只设了一张长椅,椅背上刻着Timo的名字——司星落。 每周日的清晨,司律都会带上咖啡、三明治,和妻子并肩坐在长椅上吃早餐。 第86章 停留 叶沙的公寓楼下,是一所高中校园。 她做了一杯意式浓缩,倒进满杯的冰块里,端到窗边,拿起靠在墙边的M24,架到自己胳膊上,透过瞄准镜,望向校园那片微绿的草坪。 一个白色长发的亚洲女孩在校园草坪的长椅上,右手戴着半指骑行手套,腿上放着电脑,旁边有一杯咖啡。 远处走过来五六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围住了她。她们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恶意,语速很快,朝着白发女孩指指点点。 白色长发女孩只是平静地合上电脑,慢慢放在椅子上,站了起来。 金发姑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看对方身形瘦小,比自己还矮上半头,她又壮起胆子上前一步,狠狠推了女孩一把。 白色长发女孩攥住对方推自己手腕,往怀里一带一撅。对面气焰嚣张的金发姑娘捂着自己的手尖叫。 叶沙就算离这么远也看得出来,对面金发姑娘的手指被掰断了。她放下M24,喝了口咖啡,打了个冷颤。 十一月,风里带着些许凛冽。 叶沙来到公寓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冰美式。 隔壁桌是一个白发亚洲女孩,桌子上放着电脑,表情很严肃。右手戴着半指的骑行手套。 “你这一年,在校园的战绩不错啊。” “一般。” 两个人就像是不认识彼此,在自己座位上自言自语。 “在游泳馆踢了一个同班男生,男生滑倒脸着地,磕断两颗门牙。” “他拍我屁股。” “打断一个高年级女生的鼻子?” 具何意不说话。 叶沙继续追问,“跟女子橄榄球队的队长谈恋爱,争风吃醋,在看台打起来。” “我好好看比赛,她前女友来球场挑衅我。” “那你就用头撞断对方鼻子?” “位置不巧,我站起来,她凑上来。” “你抢了对方女友哎。” “什么叫抢啊?是队长主动勾搭我。” “掰断啦啦队队长手指那次呢?” “她们故意来找我茬,说我没有胸不男不女。还说我是白毛女巫。” “你的头发还是恢复不了?” “司律带我中医、西医看了十几位。中药汤子喝了几个月,一点用没有。不想治了,我觉得挺好看。” 叶沙叹了口气,“恋爱谈得怎么样?” “她说我是她的银发精灵。她说每次只要我在看台,她都能赢。” “那你觉得她呢?” “头脑简单,没什么话题,不过看在外形的份上,还可以忍。” “我是问,你喜欢她什么?” 具何意说:“我喜欢她在赛场上守护队友霸道和胜券在握的眼神。长相不错,身材也好。” 具何意视线离开电脑,歪头看着隔壁桌的叶沙,“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在床上的表现跟在场上一样。目的明确,战术清晰,技术过硬,体力……” 叶沙低头假装看手机。她刚才又瞥见小意侧颈那道很短小的白色疤痕,很淡,几乎看不见,可她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我不是想问这个。” “哦。”具何意转回头,继续看着电脑。 “我是说,你还是少跟同学发生冲突。校方劝退或者开除你怎么办?” “他们舍不得,你知道我每年给学校多少捐赠?” “那些学生的父母总有你惹不起的。” “司律说了,‘发生冲突最好在有监控、有目击证人的地方,让对方先动手,这样的话不管后果如何,我都能给你辩成正当防卫。’” 叶沙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你跟司律一家人相处得不错。他那两个儿子天天跟保镖一样跟着你。” “那俩傻小子,没长脑子只长个子,没遗传到司律一半智商。” “善良就好。” 具何意像是被扎了一刀,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善良有什么好?Timo就是因为太善良了!” 空气骤然安静,旁边零星的客人纷纷侧目。 “生日快乐啊,小恶魔。十八岁了。” 具何意原本都站起来准备走了,听见这句,又坐下,“兼松自杀了。” “我听说了。” “他死之前,联系过我。” “哦?” “他当年跟九口是秘密情侣关系,后来他为了娶制片人的女儿,跟九口分手。九口不肯,一直纠缠。他怕别人知道,就说是九口□□他。还给九口拍了一段色情影片。让九口在家族里无处容身。” “哦。” “恭子赌场里死的那些保镖……我每人赔了六十万美金。” “嗯。” “明之生了一个儿子。她说很喜欢在香港的生活,很开心。准备明年再生一个,如果是女儿就不生了。如果还是儿子……”具何意说到一半停下来。 “怎么样?” “我跟她说,如果还是儿子就掐死,一直到生出女儿为止。” 叶沙笑了。 具何意翻着手机,给叶沙看照片,“看,明之长胖了,都有胸了。” “你天天吃那么多垃圾食品,怎么也没见你长胖点?” “人家这叫幸福肥,我没人疼,怎么长胖?”具何意收回手机。 叶沙喝了一口咖啡,看向窗外,“在医院的时候,如果我和明之没有走,如果你赌赢了。你还会杀掉九口吗?” 具何意盯着电脑屏幕,想了很久,“如果有你们陪着,我应该还能忍受更长时间。但你们不可能永远陪着我,明之迟早要结婚嫁人。至于你……”她停了一下,突然眼圈有点红,“至于你,从来不会为我停留。” 叶沙想解释些什么。 “所以,动手只是迟或早的问题,结局不会改变。”具何意起身离开。 桌上留下一杯冰水,旁边是一小杯意式浓缩。冰水杯壁上的水珠不断滑落,在桌面聚成一圈晶莹的光环。终于,一滴水珠坠下,打破了表面张力——水圈溃散,化作一滩杂乱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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