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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小孩不知打了多久腹稿,前边几句话都磕磕绊绊,这番话却台词似的异常流畅: “我知道您身边有许多优秀的人,那些人相比于我几乎出生即在终点线……而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才站在起跑线,才仅仅只是站在起点而已。 “我与您的差距客观存在,如此遥远,在我追赶时您也未曾停止脚步,我清楚,有些距离是恒久无法抹平的。 “我以为,我甘愿永远仰望您。我也以为,我足够忍耐,可以按部就班到一切十拿九稳,包括我的实力,包括您对我的感情,我以为我可以等…… “可是不行。 “越是喜欢您,越是靠近您,我越是沉不住气。 “您是我唯一的感情经历,所以我本来无法总结这是什么原理。直到与您相处越久,积累越多体验,我才敢得出一个猜测……” 说到这里,小孩顿了下。 抬眼看向阮珉雪时,眼眸亮亮的。 很冲击的一幕。 再度让阮珉雪想起那隔着马路望向她的,赤忱纯粹的信任与喜欢。 让她面无表情,眼眶却一重,脸颊上有温热痕迹滑下,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柳以童说:“我猜是因为,爱是例外。” 柳以童说:“阮珉雪,我喜欢你。” 柳以童说:“我重新站在起点上了,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低下头,她心底暗潮汹涌,澎湃着无数情绪,她因而得知,爱意绝非纯粹统一,其复杂深邃,含有极致的欢悦,亦有阴暗的妒恨。 柳以童说要离开她时,阮珉雪没生恨意。 可柳以童转而说要追她时,阮珉雪反倒生恨了—— 因为她内心竟因一个小孩的一句话,就升腾无限的狂喜,雀跃地、沸腾地、疯狂地,不再似她自己。 阮珉雪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只属于自己,再无人能令她情绪强烈波动。 可柳以童看似卑微低调,实则多么霸道,强横剥离她的一部分,据为己有。 那被分走的部分,被拿捏在柳以童手中,不再由阮珉雪掌控,却牵动阮珉雪的一颦一笑。 凭什么? 阮珉雪恨柳以童,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你可以? 听见柳以童的告白,她萌生一瞬阴暗的报复欲,她想摧毁柳以童,她恨她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柳以童真的将心脏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仰视她时,她的一切阴郁就消失殆尽。 她没法伤害她。 她只能爱她。 柳以童说的真的很好。 爱是例外。 爱是例外。 “柳以童。”阮珉雪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这人是追不到的。” 柳以童身体猛然一颤,“我明白。我不会枉顾您的意愿,只要您困扰,我会马上停手。我只求一个开始的机会……” 阮珉雪缓缓却坚定地摇头,“我看得上的人,不用追我。我看不上的人,追我也没用。我不吃死缠烂打那一套。” “……” 柳以童低着头攥着手,指头深深扎进掌心,阮珉雪看到,少女指心被压得充血赤红,可指背却苍白不透血色。 阮珉雪叹一口气,伸手过去,终于主动握住那只冰凉的、无依的、独自强撑的手。 阮珉雪轻轻说着,手上将少女攥紧的指头重重掰开: “柳以童,我不用你追。” “……”柳以童抬起泪眼,难以置信看过来。 阮珉雪问:“你听明白了吗?” 柳以童机械地、迟缓地点点头。 题干给得很详细了,答案也给得很明确,将答案代回题干,几乎没有解读错的空间。 柳以童像是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许久泪水才大滴大滴砸下来,反握住阮珉雪的手,哭得都打嗝了,像个受尽委屈的小朋友。 阮珉雪没叫停,任她发泄,任她哭,只在适当的时候擦擦她的眼泪,拍拍她的背。 哭够了,柳以童才抽噎着说: “要追的,阮珉雪,让我追你吧。” “为什么?”阮珉雪没再否定,只耐心询问。 “我不是急切只要个结果,和你在一起的每个过程我都很沉浸,很享受。而我能给你的不多,真的太少了,你这么好,别的女孩有的‘暧昧-告白-追求-恋爱’,你也要有。你可以不要,可我不想你缺。” “……”阮珉雪闻言只笑,她没反驳,小孩说给的很少,可哪里少了? 小狗或许也以为自己不够好,什么都没有,才会把主人放在第一位,甚至远超过自己的生命。 可见惯人间冷暖的主人才知道,小狗给的太多太重,是主人得到过最最好的。 “好,你追吧,柳以童。” “谢谢……” “怎么追人的还要说谢谢?” 柳以童被问懵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却被阮珉雪踮脚吻上,以唇堵住话语。 缠吻间一句呢喃聊作警告: “我很贪婪,我很难追。你要做好准备。”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会追到你。” * 阮珉雪确实很难追,客观意义上的,这人什么也不缺。柳以童也确实没什么感情经验,客观意义上的,追人的手段笨拙青涩。 买花,买礼物,做个惊喜的爱心晚餐,发过短信确定有空才敢打来的问候电话。 都很含蓄,不张扬,几乎只在别院里完成。 最唐突的也不过是情人节这天,柳以童提前“申请”接她下班后,才敢把摩托开到她大厦楼下。 阮珉雪走过去,量身定制的香奈儿与轰鸣的二手川崎形成鲜明对比。 骑车的少女掀起护目镜,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箍在头盔里,衬得眼睛愈亮。 “送你。”柳以童递上一捧花,机能风的粗野装束,搭配一束娇嫩的香槟玫瑰,张力拉满。 阮珉雪笑笑,接过花,粉润的花偎着玉骨的人,她被花取悦。而美人与花珠联璧合的画面,显然更取悦了赠花的人。 “要上车吗?”柳以童高兴地问。 阮珉雪挑眉,“这什么问题?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是……”柳以童憨笑。 阮珉雪当然知道柳以童的意思,小孩可能觉得她坐惯了配有司机的超跑,而不是一辆粗野的摩托。 柳以童主动为阮珉雪戴好了头盔,阮珉侧身坐上去,扶住少女的腰。 “抱紧咯!”柳以童喊道,随即拧动油门。 机车如离弦之箭窜入车流,阮珉雪猝不及防,整个人撞上少女单薄却挺拔的后背,不得不环紧她的腰。 风瞬间灌满了阮珉雪的五感。 城市霓虹模糊成光影线条,喇叭声与工作喧嚣通通被甩在脑后。阮珉雪精心打理的卷发在风中疯狂舞动,她闭上眼,感受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撕开了她包裹在精英外壳下的、死水般的生活。 心跳快得惊人,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驶上跨江大桥时,阮珉雪示意停下。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这种陌生的失控感。 她走到桥栏边,从手包里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江风撩起她的发丝,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疏离寂寥。 打火机刚擦出细小的火焰,不待凑近点烟,阮珉雪就察觉脸侧一热,转头,见是柳以童正直勾勾盯着她唇中未燃的烟。 阮珉雪静了下,还是将那烟取下,放回盒子里。 “不抽吗?”柳以童问。 “不抽。”阮珉雪低着头,半晌,又补上一句,“以后也不抽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多年习惯轻易放下总有缘由,她想,先前她孤家寡人不在乎,可如今,她开始考虑未来。 奈何烟瘾已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痒,在情绪起伏时悄然探头。 阮珉雪摩挲着烟盒,略带一丝自嘲地轻笑,“可是现在瘾犯了,怎么办?” 阮珉雪说完,看向柳以童,在期待。 柳以童什么也没说,只上前一步,勇敢地亲吻过来,手指穿过阮珉雪的发丝,揉着女人敏感的皮肤,吻得她瑟缩。 两种清甜且汹涌的漱口水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融合驱散了烟草留下的虚无渴望。 味道不错。阮珉雪想。 果然,戒掉一种瘾,可以用另一种更强大的“瘾”来替代。 比如,少女带来的风驰电掣的刺激。 比如,少女唇齿间温柔且青涩的味道。 斜躺在机车座上的香槟玫瑰被风吹得轻颤,暌违了一个凛冬的花期终于到了。 阮珉雪在这个有花香作伴的吻中,重新看到了友人描述的深渊。 她仍旧独自一人行走在悬绳之上,沉稳、强大,镇定地目睹旁人一个又一个坠落深渊。 一切似乎一成不变,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阮珉雪抬眼看向终点,悬线的尽头,站着柳以童。 柳以童正期待地、眼眸明亮地迎接她。 阮珉雪笑笑,稳步行完了这危机的一程,到那人身边。 她知道,此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第93章 一八 春节过了没多久,柳以童就在院中种下了花种,风信子与香槟玫瑰的,用以兑现她刚进别院时给自己的小小承诺。 她开始等,等象征她和她的花开满春天,她期待在那之前,她能追求得自己与对方都满意,能与那人正式相恋。 比花开先到来的是开学。 校内举办春季运动会,柳以童作为班级内身体素质优秀的代表人物,几乎推脱不掉“为班争光”的责任。 柳以童自己倒无所谓,去也行,不去也行,她不喜出风,但也不会避风头,不过,是萧栀子一番话燃起了她非去不可的斗志: “春天!操场!大学生鲜活的肉.体!谁能拒绝欣赏这种青春的美好呢?好期待好期待!” 萧栀子对着虚空犯花痴,柳以童却被她无意间提醒: 这难道不是好机会吗? 邀请阮珉雪来看比赛,她就可以趁机在喜欢的人面前散发魅力…… 于是,柳以童干脆利落报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彰显爆发力与肌肉的单人百米跨栏,一个是万众瞩目的集体4x100接力。 万事开头难。 若说这句话为真理,那么报名与选项目便压根称不上开始。 她没想到,最难的,居然是开口向阮珉雪发出邀请。 入春后阮珉雪又忙碌起来,年后加上新季度的双重debuff让柳以童几乎一周只能与阮珉雪碰一次面,剩下的时日只能靠视频通话聊解相思之苦。 人家作为操盘手在各大财经场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 她在忙叨运动会。 这巨大的反差,这社会人与校园人的差异,让柳以童只觉得自己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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