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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针头触上皮肤的一刹,柳以童犹豫了下。 她今天身体状态实在太好,腺体也是一样。 往日因过度注射总肿胀发热的器官,此时柔软松弛,肌理与她的感官生成一种隐秘的连接,让她信任自己的身体,相信自己能控制好它,相信它能服从自己的指令。 最终,柳以童还是放下抑制剂针管,决定今天对自己友好一点,给腺体放个假。 剧组过早后就开始忙碌,导演组和摄影指导比划着片场规划镜头调度,化妆组为两名准时的少女进行妆造,上午她俩还有对戏要拍,下午则几乎全是柳以童和阮珉雪的戏份。 想到下午,柳以童就有些紧张,但从她面上看不出分毫,因而边上的萧栀子主动找她搭话,请教所谓心如止水的秘诀。 “呜,想到镜头一开,张导那双杀人的眼睛又会在监视器后面盯着我,我就要窒息了。”萧栀子浮夸地扼着脖子,又说,“以童,趁现在还没开机,我们再对一遍戏吧!” “好。”柳以童从少女扼咽喉的动作上收回视线,平静同意。 她虽不主动亲近人,却不抗拒别人的亲近。 她理解普通女孩在陌生环境的胆怯,会本能寻找年纪经历相仿的同伴,她将自己物化为床头毛绒玩具,以为自己只是恰好提供了这种陪伴功能。 却从不认为,有些人靠近她,并非把她当工具,而是真被她身上某种特质吸引,萧栀子便是如此。 萧栀子主动贴上柳以童的胳膊,女孩们分享心事总伴随肢体的亲昵,她毫无保留向她袒露惊喜: “阮姐居然也来了!” 刚才萧栀子声情并茂魔鬼化张导,柳以童波澜不惊,眼下人家只是笑着提了句“阮姐”,柳以童的身体就诚实地绷紧。 萧栀子没察觉,还雀跃地叽喳:“阮姐早上不是没有戏份吗?怎么又来片场了!” 化妆师姐姐笑着打趣女孩们,“说不定她在物色新人呢?你俩要好好表现,争取抱上这条大腿,演艺生涯直接起飞!” “哇,姐姐你这么说我就要开始做梦了!”萧栀子目不转睛盯着柳以童身侧的方向。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就在萧栀子所看的方向,她只要一转头,便也能看到。 她想看阮珉雪,却没这么做,只先抬头环顾四周,见剧组人员皆忙碌,除了萧栀子,几乎无人径直盯着阮珉雪看。 环境如此,她个人的视线没有集体掩护,会很露骨。 柳以童便逼自己不许转头,只梗着脖子,直视面前的萧栀子。 萧栀子还盯着阮珉雪看,少女笑意满溢,让柳以童心底燃起一股燥,忍不住提醒: “我们对戏吧。” “啊,好……”萧栀子还盯着,嘴上回,“马上,就一小会儿……” “……” 距离很近,柳以童几乎能从萧栀子眼中,看到被女孩盛在眸心的身影,游走的线条像素色水墨画中唯独鲜艳的一笔,晃得人心烦意乱。 “啊!”萧栀子轻声惊叫,“她看过来了!”而后毫无顾忌提高音量,挥手打招呼,“阮姐——” 柳以童做贼心虚,肩背一抖,低头翻剧本,故作专注。 她耳廓开始发热。 人的视线是有温度的,来自喜欢的人的注视,则带着能让冷水沸腾的高温。 是阮珉雪看过来了。 她假装专注剧本,骗自己不在意。 “阮姐!”萧栀子声音似蜜糖花茶般甜,“您今天格外漂亮!不是客套话,您真的气色特别好!” “昨晚我休息得比较好。”遥遥的女声传过来,春风和煦。 “那希望阮姐每天都能休息得像昨晚一样好!” “谢谢。你也是。” 柳以童的手臂被萧栀子不自知地揽得更紧。 她耳廓的热度一瞬突兀更烫,热得让她蹙眉,好像来自远方的目光正在升温,片刻才稍缓,随渐远的脚步声一同消退。 “……童?以童?” “啊。”柳以童回神。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萧栀子吐舌,“不是要对戏吗?我们开始吧!” “哦,好。” 柳以童刚才走神,因为羡慕,羡慕眼前的人和走远的人。 羡慕她们,一个不用假装不在意,一个不用假装,本就不在意。 少女心事是乱颤的晨露,理智便是折枝的手。 柳以童与萧栀子过了两遍戏,枝头的水汽就已不见,她还是原先冷淡的一株草木。 剧组正式开工,各组配合紧密,似嵌合的机械零件,共同将混乱的片场拼凑成镜头内工整的画面。 两名新人上午的戏份不算重要,但无人糊弄,拍摄很顺利,张立身喊咔后也只让她们保一条补镜头,没作过多评价。 张导不点评,就是好消息。 拍摄间隙,俩少女皆舒一口气,就着分开的站位,由两组化妆师各自改妆造。 柳以童瞥萧栀子,猜想阮珉雪近来正关注这女生,眼下对方和自己距离够远,如果趁现在偷看阮珉雪一眼,阮珉雪多半也只是在看萧栀子,不会注意到她的视线。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柳以童视线如游鱼,从萧栀子身上流下,缓缓游向导演组监视器后的方向。 小鱼落入囚网。 网住她的,是阮珉雪的目光。 柳以童不期然而然,与阮珉雪对上视线。 她居然,在看我。 视野边剧组往来的人员似被以延时镜头处理,憧憧身影沦为主人公对视氛围的滤镜。 她视线只聚焦于她,阮珉雪游刃有余的莞尔被slow motion慢放。 柳以童也故作大方,只当视线无意经过,优雅颔首以作回应。 漂亮的处理。 两人视线错开。 不过一次在职场与同事随意的眼神交汇而已。 * 午餐时间,中场休息。 柳以童没和剧组一起,而是独自去到片场外,上午拍戏间隙她收到了康复师丁清的消息,说虽是非紧急事项,还是希望她得空能给柳琳回个视频通话。 今日晴朗,正午的风被阳光熨过,带着舒展神经的暖。 五月梧桐刚蜕春絮,新叶油绿,风过时沙沙作响,很好听。 柳以童倚着树干休息片刻,放松后,给丁清拨去视频通话。 对面很快接通,出现在镜头前的,是捧着手工布偶的柳琳。 中年女子眼尾细纹叙述半生跌宕,狭如弯月的眼里蓄着笑,依稀可窥其年轻时温润的美丽。 妇人手中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手长腿长,像个甜筒吊着四根糖条。 若不是勉强能辨认出布偶头顶的高马尾和面上的黑眼睛,柳以童绝不会联想到自己。 【童童!你看!】柳琳兴奋地摇晃着手中的玩偶,【这是我今天的作业,我自己完成的哦!能看出来吗?做的是你哦!】 柳以童被那娃娃丑笑,点头。 旁里插来丁清的声音,轻声解释: 【柳女士昨天拿针时还手抖,今天就已经能把棉花好好缝进布里,一点都没漏出来。她很高兴,我说‘童童也会为你骄傲的’,她就很兴奋,非要当面给你炫耀。】 柳以童无声笑,没说什么。 她恍惚忆起自己小时学舞,大量地板动作容易磨损裤子。 柳琳开始时为她裤子打的补丁还很丑,一次旁观运动会听到她被同学嘲笑还习以为常,也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柳琳,开了窍突然就精通缝补,给裤子打的补丁隐蔽到堪称天衣无缝。 当然,刚开窍那段日子,柳琳总戴软胶手套,没让柳以童看过皮肤。 后来柳以童长大,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开窍,不过是熟能生巧克服了手拙。 如今柳琳伤了大脑,控制精细动作的额叶中央前回有损,再怎么练,也回不到当初的状态了。 柳以童看着手机屏幕,眼前这个长得像甜筒的人偶,大概率就是柳琳今后手工艺的巅峰。 见少女沉默,丁清温声提醒: 【柳小姐不夸夸柳女士吗?】 夸? 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错愕,屏幕中的娃娃丑得张牙舞爪,她看看都忍俊不禁,倒也不是不能违心夸夸,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多少也会点社交辞令。 柳以童正琢磨措辞,可她先前的沉默与迟疑已经是一种回答,屏幕对面的丁清温柔道: 【柳小姐是不是也很少夸自己?】 “嗯?”柳以童怔住。 【不行哦,不能因为妈妈以前能理所当然达成‘优秀’,就看不到妈妈现在为了‘不足’而付出的努力。只要是努力的人,都值得被夸奖。夸夸妈妈吧?】 “……” 柳以童敏感锐利,听得出丁清话里有话,她垂眸挑了挑嘴角,体面克制地回应受教了,提起状态对柳琳说,妈妈好厉害,进步好大。 果然,这话令柳琳受用笑起,成熟.妇人眼角的皱纹叠得像小女孩的泡泡裙摆,情绪极具感染力,令柳以童也不由得愉悦。 母女俩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丁清说柳琳到午休时间了,柳以童便连哄带骗劝柳琳去睡觉,结束了通话。 屏幕熄灭,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柳以童嘴角还提着笑,弧度却随眸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今早起来发现身边变量增加,这证明她病情加重了。但她忙,生活推着她往前跑,她不能停下来休息,没时间看医生。 她生病了,她想妈妈。 她分明刚和妈妈打完电话,越通话却越想妈妈。 她想依赖妈妈,可不行,现在妈妈正反过来依赖她。 柳以童眼眶有点酸。 刚才的通话中,丁清没僭越,提醒得点到为止,但柳以童能领悟到,自己无意识养出了个陈年陋习。 此时,刚开悟的少女不太熟练地想: 我今天很努力,我也可以被夸夸吗? 柳以童抬手,指节有点僵硬,她抬高手腕,再抬高,直至头顶,试探地轻轻揉了两下自己发心,模拟庇佑者的疼爱。 “真厉害。” 她说得很小声。 像左手摸右手,石块砸岩板,她内心并无触动,甚至有了抵抗,自己夸自己,自己认可自己,好像也并没多必需。 “矫情。”柳以童收手,低声骂自己,“本就应该的。” * 下午开工就要和阮珉雪搭戏了,意外地,柳以童表现得比平日还冷静。 极端环境反倒激发了柳以童的极致潜能,副导岳怡来找她对流程,她稳重自持,岳怡都忍不住评价她像多年老戏骨,马上要和阮珉雪对戏都不慌。 柳以童只笑着回应,等人走了,才默默攥住发凉到轻颤的指尖。 她听见旁里传来喧闹,循声看去,见是阮珉雪换好戏服回到片场,正身着一套知性温雅的职场OL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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