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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乌今澄笑意盈盈,奇怪地问道,“那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薛枫没想到暴露得这么彻底,心里凉飕飕的。 “从你进山门开始,你的手机信号就在我们监视里。”乌今澄蹲下身,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打给谁了?公会?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薛枫咬紧牙关,不说话。 “肯定是公会。老苏一不找他们喝茶就不老实。改天我们过去,一块儿把那儿拆了。”苏锦寻的手微微用力,她的额发被扯得更紧,头皮传来刺痛。 另一个人不嫌事儿大地附和:“师妹说得对,他们忙着建房子,也就没空找茬了。” 薛枫感觉自己遇到的简直是两个混世魔王,难怪公会对她们如此不放心,将她们视为每次例会都要聊两句的眼中钉。 “不说?”乌今澄歪了歪头,声线像是在哄小孩,“那我直接替你说了。灵正宗实习过,练气中层,履历漂亮得不像真的——你就是公会安插的人吧?想摸清我们门派的底细?还是想查我师妹的身份?” 薛枫的大脑飞速旋转,思考周旋的方案。 “也不对。”乌今澄思忖着说道,“如果只是查底细,派个练气中层太没用了。你现在的任务,不会是查什么八卦吧?比如……确认我和我师妹的关系?” 薛枫的呼吸急促起来。 乌今澄笑了:“看来猜对了。” 她晃了晃手上的剑,剑尖在她背上划来划去,恍如流淌的溪水,冰冰凉凉的:“公会那些人啊,整天盯着这些八卦不放。我和我师妹什么关系,关他们什么事?” “师妹,要不改天办个茶会,把他们都请过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个够,怎么样?”她转而问苏锦寻。 “荒唐。我可不陪着你丢脸。”苏锦寻松开手,薛枫的脸重新砸回地上。 她听见那位苏小姐淡淡问道:“怎么处理?” 薛枫浑身一僵,这语气就像是那种混黑的老大,惜字如金,实则真正狠辣,即便是手下将人拖进地下室,她也能头都不抬地继续翻账本。 “别急。”乌今澄救赎般的声音传来,“杀之前先问清楚,公会到底想知道什么。还有她刚才那些关于妖怪的表态,是真心话,还是背稿子?” “这个很重要吗?”苏锦寻问。 “嗯……我倒是无所谓。但我觉得,师妹,你还挺在意的?”乌今澄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与此同时,剑尖在她后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苏锦寻没否认,却轻飘飘地说:“不要杀她。” 那句话太轻,被一阵过路的风吹散,薛枫没能捕捉到她的口型,依旧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低着头,脑子不停转动着找寻最佳活命方案。 她很熟悉这种性命被人掌控的时刻。 入行十七年,从西南小县城的一所孤儿院出来后,她的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公会挑中了她,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女人把她带走,可几年后,她又告诉自己,你的资质太差了,但你怕死的本性又弥补了这一部分。 这句话说得很准,十七年来,她果然活得够久,久到看着同期的那些天资卓越的同事们一个个折戟沉沙,自己却跌跌撞撞地活到了三十多岁。 她还是个底层老鼠人,灵力太差,立不了大功,人又谨慎,犯不了大错。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像颗被她组长磨圆了的石子,扔在哪都不起眼。 这次潜伏的任务本来也该是这样——不起眼,混过去,活着回去。出发前组长拍着她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这次清闲,就当公会给你放个假。” 她可不这么认为。为了这三百块钱的提成,她快被杀死了。 但现在不是埋怨组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保命,她开始复盘面试时乌今澄问的那些问题,对妖物的态度,妖怪的权利,行为的边界。若是总结提炼一下,大概问的是她的立场。 她想起自己最后的回答:“如果我认为那个命令是错误的,我不会执行。” 那是真心话吗?还是为了通过面试说的漂亮话?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打算全都交代了。大不了回去被组长骂一顿,组长再被上级骂一顿,她们一起被扣几年工资,再严重一点,也不过是绩效考核不合格,她们组调岗去边疆。组长那么厉害,过个七八年肯定还能给她们调回来。 “我说……我说实话。” 剑尖顿住。 乌今澄绕到她面前,挨着苏锦寻,蹲下来,那双桃花眼依旧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说吧。我听着。” 薛枫嘴里的血沫呛进气管,咳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是公会派来的……但不单单是来查你们关系的。是来查……查玄鉴门是不是真的成了妖怪的据点。公会有传闻,说你们在包庇妖物,还和妖物双修……” 乌今澄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薛枫咬了咬牙,“公会想知道,那个姓苏的九尾狐,到底有没有控制你的心智。” 苏锦寻从鼻腔发出点冷冷的哼声。这仍然在她们的预料之中,只不过她不是九尾狐,她现在是六尾狐。 乌今澄倒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控制心智?她们觉得我这么好控制?太好笑了。你回去打算怎么说?说我已经没救了,做了个傀儡掌门?” “我觉得,您没有被控制心智。”薛枫喘了口气,“如果真的被控制了,您不会站在这位身侧,而是会站在这位的身前。我回去后会这么说——” “玄鉴门确有妖物盘踞,但掌门神智清明,不受操控。至于双修……我就说我级别不够,探查不到那个层面,让他们派更高级别的人来送死。” 薛枫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只是个级别为P2的初级探员,卡了十多年,却干着危险又底层的送命活儿。 乌今澄站起身,低头看着依旧乖乖趴在地上的薛枫,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你知道吗?你面试的时候,我最欣赏的就是你最后那个回答。你说如果命令是错误的,你不会执行。你说哪怕被处分,哪怕被开除,你也不会做。虽然你这种级别的人,根本无法做到判断命令正误,但能给公会添点乱,不觉得还挺有趣的吗?” “那是我……”薛枫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是真心话吗?”乌今澄问,“还是只是为了通过面试?” “是真心的!之前有个调来的部长让我们混进苏小姐常去的美甲店做美甲师,然后趁机给苏小姐下药,把人带回公会调查……”薛枫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组长给我报了美甲师培训班,但我没去,她也没强制我去,还把那个任务驳回了。” 虽然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组长降了级,她扣了工资。 苏锦寻听得有点破防:“怎么又是下药?!” 乌今澄耷拉着眼皮,手指磨蹭着手腕上的那串南红,盘得很润:“你那个组长,叫什么?” “封雪,封印的封,雪花的雪。”薛枫毫不犹豫地答道。 乌今澄想了想,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名。那女人以前和她在捉妖学院修过同一门课程,她的天赋不错,毕业后选择了去公会里浑水摸鱼地混日子,按照当时见到的年纪,现在该有四十来岁了。 “哦,我认识她。她在公会什么级别?” “P6降到了P4,还在当组长,但只带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薛枫老老实实地答,“她说正好,活儿少,能多活几年。” 乌今澄抬起眼,看向薛枫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让薛枫莫名觉得更危险了。那种柔和,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陷阱的猎物,心生怜悯,但未必打算放生。 珠子的碰撞声很轻,一下,一下。 “那个部长,现在还在公会么?”她突然又问 薛枫摇头:“后来和组长一起被调走了,去了缅甸分部,负责边境巡查。那边野象多,有一回出外勤,遇上象群……没跑出来。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到了。 “组长也在那条线上,但组长命大,只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后来调回来了,还是干老本行。”她补充道。 乌今澄莞尔:“我和你组长关系还行,你不用死了。若是早点提她的名字,我倒也不至于这样对你。” 她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温和得令人发毛,单膝蹲下,拍了拍薛枫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出远门的晚辈:“你回去之后,帮我给你们组长带个话。” 薛枫头皮发麻,问道:“请问我要带什么话?” 乌今澄笑了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和我师妹的事,让他们别老盯着了,盯了这么多年,也不嫌累。” “我不介意把那群老家伙从山里请出来,喝喝茶,交流交流。你组长她要是实在闲得慌,也一起来。” 薛枫得了令,爬起来,往来时的路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降薪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背后那道彻骨的寒意,终于慢慢散了。 山风吹过,细碎的粉白花瓣远远飘来,落在她沾了坨泥土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面试前,自己站在道观门口提前练习微笑的那一刻,还有更早的时候,在组长办公室去沟通任务的那一刻,那时候她还以为,组长又在轻描淡写地低估她任务的风险。 组长还说面试实在不顺利可以提起她的名字,她还以为组长又在捉弄她,现在想来,组长说的是真的,没想害她。 于是她低头摸出手机,默默跟组长打字—— 组长,乌今澄和苏锦寻就是网上传的那种关系。 * 暮色四合,屋内只有外间开了灯,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乌今澄下床,走去墙边,拉了灯绳,里屋的灯泡忽闪了两下,而后亮起。 苏锦寻趴在床上,身下压着个软乎的枕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藏书阁翻出来的旧书,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床沿。 乌今澄给苏锦寻接了杯水,喂人喝了几口,自己拿着杯子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慢吞吞地抿着水,另一只手攥着新拍的手串,一颗一颗地捻着,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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