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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扬起下巴,弯唇道:“哟,是小侄女啊。” 温沁耳尖被夜风吹得泛红,没想到陆阑梦会这样称呼自己,一时间有些愣神,答不上来话。 陈容玥在房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两个姑娘家,疑惑着走出房门,往小天台处看过去。 “阿沁,阿瓷,你们弄好没有?下来吃饭了。” 没继续跟温沁说话。 陆阑梦转眸,看向不远处的温轻瓷。 总是衬衫西裤风衣,倒是难得见这女人穿旗袍,脖颈上的立领扣得一丝不茍,料子虽是洗过多次的蓝色棉布,却干净柔软地贴服在身上,勾出那窈窕有致的曲线,而袖口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臂上面还沾着点潮湿气,大约是刚才在洗衣服。 得益于那漂亮的脸蛋和身段,这么一身打扮,寒酸是寒酸了点,倒是不难看。 “温医生,不请我去家里坐坐吗?” 温轻瓷沉默片刻,才淡声道:“家中简陋,恐唐突了陆小姐。” 陆阑梦撇了撇嘴,没答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楚不迁随即快步上前推开门。 刚走到门边,她便不再挪步,反而定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院内站着的温轻瓷。 温轻瓷背脊挺得极直,那是一种长年累月保持专注和冷静而形成的自然姿态。 夜风拂过,撩起她耳畔的几缕乌发,也轻轻拂动着旗袍下摆,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和朴素干净的布鞋。 清水芙蓉,出淤泥而不染。 宁折不弯,说的大抵就是温轻瓷这样的人吧? 陆阑梦若有所思地打量温轻瓷,过了一会儿,才娇慵地开口道:“你已经唐突了。” …… 大小姐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陆阑梦迈进老洋房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吸引了所有租户的视线。 衣着华贵的大小姐,跟他们居住的这栋老洋房,甚至是跟整条西街弄堂里都格格不入。 吵架的两个大婶子不吵了,闹腾的小孩和长凳上坐着抽旱烟的两个男人也都好奇看向陆阑梦。 直至她走进房门,温沁关上门,才彻底阻绝外头那些不礼貌的视线。 陈容玥也着实没想到,陆公馆那位恶名昭著的大小姐,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还坐在她们这张简陋的小四方桌边,跟她们一同用饭。 她显得有些局促,几次动作,差点同手同脚。 温轻瓷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套客用的碗筷,用热水仔细烫过,一套放在陆阑梦面前,又看一眼楚不迁。 “我不饿,多谢。” 温轻瓷冷淡颔首,把碗筷放回柜子,坐下了。 陆阑梦进门时只随意扫了眼,这会儿仔细看了一圈,忍不住蹙眉。 想过温轻瓷家很穷,但没想到她竟住在这么一间简陋的屋子里,连所谓的卧房,都只是用帘子格挡出来的上下层铺位。 不过屋子小是小,收拾得却干净,墙上柜边,还摆放了一些不同颜色的野花作装饰。 目光回到木桌上的两菜一汤。 一道雪菜豆腐汤,一道咸菜炒毛豆,最后一道是葱炒河虾,盘子里一眼看过去都是葱姜蒜,河虾少得可怜。 不知是陈容玥做的,还是温轻瓷做的。 陈容玥白日要干活儿,温沁要上学,独温轻瓷的时间空闲些。 陆阑梦猜测,这些菜是温轻瓷做的可能性更大。 执起筷子,又放下。 她先盛了一勺雪菜豆腐汤。 豆腐不是她平日里吃惯了的嫩豆腐,而是粗糙扎实的老豆腐。 味道中规中矩,仅仅只是能吃,美味半点也谈不上,没有当初那块糖油糕叫她惊艳。 陆阑梦只浅尝了一口,那双黝黑清透的狐狸眼,便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这几道菜,是你做的吗?” 温轻瓷吃饭时不说话,温沁便在旁为姑姑解释了一句。 “是我做的。” 陆阑梦眉梢轻动,却没回话,只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嘴。 而后,她再也没执起筷子,就这么端坐在餐桌前,兴致缺缺地看着她们一家人吃饭。 “……” 温沁有些丧气。 她做的饭菜的确没姆妈和姑姑做的好吃,但也不至于难吃。 陆阑梦表现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何况是她自己非要来家里吃饭的,又无人请她,竟这样失礼于人。 愤愤地扒拉了几口米饭进嘴里,拌着一撮咸菜毛豆,温沁咬得格外用力。 有陆阑梦这么一个外人在场,一顿饭吃下来,温沁和陈容玥都觉得别扭极了,就连温轻瓷神情也比平日里要冷淡几分。 陆阑梦这个当事人却无半点不自在。 吃完,温轻瓷放下筷子,平静地看向陆阑梦。 陆阑梦道:“吃完了?” “吃完就走吧,跟我回去。” 她语气很是自然,仿佛温轻瓷是她的所有物。 她要走,那么随身物品也得一起带走。 温轻瓷沉默不语。 见她坐在凳子上不动弹,陆阑梦也不催促,只自己先起了身,又吩咐楚不迁拿了二十银元给陈容玥递过去。 陈容玥却没接钱。 她不明白陆阑梦为何要给她银元,还一出手就这样大方。 接着,陆阑梦便给她解释了这钱的来由。 “大嫂,我这有份工作,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陆阑梦看了陈容玥一眼,继续说道:“隔壁住着我家的一个老奴,她上了年纪,行动不太方便,我想请个人帮她打扫卫生,再加上做一日三餐,这二十银元是月薪,另外包吃住,你们母女可搬到隔壁去住。” 陈容玥和温沁闻言,都有些愕然。 普通人家的煮饭婆子月薪最多不超过十银元,虽然也包吃住,却不能带上家里人一起住过去。 陆阑梦开出的价钱和条件,于她们而言,堪称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饶是如此,陈容玥依旧没立刻应下来,表情有些犹豫。 债务尚未还清,她们每月不仅要缴纳房租,还得顾上吃穿用的日常费用,再加上温沁日后几年的学费,也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何况若要把钢琴学精,就必须勤加练习。 陈容玥原本就打算要为女儿凑钱,尽量租一间大点的房子,买上一架旧钢琴给温沁练习。 而这些,都要花钱。 想了片刻,陈容玥踌躇着望向温轻瓷,问道:“阿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可行吗?” 温轻瓷淡声回道:“大小姐聘请的是嫂嫂,此事由阿嫂做主。” 她看出陈容玥对这份工作的心动。 同时,也看出了陈容玥对陆家人的态度,对阿哥大仇未报的态度。 大哥和嫂嫂以往是恩爱的,而大哥走后,嫂嫂为了生计,想要隐忍做出退让,她也能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心尖却泛起寒意。 陈容玥对此却毫无察觉,当即如释重负,接过了楚不迁递来的银元。 姑嫂对话间隙,陆阑梦走到了旁边的‘卧房’处。 她抬手撩起帘子,打量那叠放在一起的粗糙木质床架。 两个床铺都收拾得整洁,下铺是粉色床单,枕边放着本《车尔尼钢琴练习曲》,大概就是温沁的铺位了。 而上铺,应该是温轻瓷的。 她仰起头,正要一探究竟。 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叱。 “大小姐。” 屋内空间不大,温轻瓷腿又长,很快就走到陆阑梦与床铺之间,以身躯挡着。 “床上藏着什么东西,碰一下都不行?” 说着,陆阑梦毫不顾忌地近前两步,鼻尖几乎要贴上温轻瓷的颈项。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物件,她唇角好心情地向上扬起,连声音也含上了戏谑笑意。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 “温医生,我的床,可是让你上过的……” 肌肤被温热的气息喷洒。 耳畔又传来少女慵懒清凌的嗓音。 温轻瓷狼狈退了半步,后背险些撞上木床。 楚不迁正在跟陈容玥和温沁交代陶嬷嬷一日三餐的要求与打扫时间,骤地听见动静,三人不约而同朝她们二人看去。 逼仄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电灯在餐桌那头,温轻瓷身处暗处。 是以,没人瞧见她耳尖泛起的那一点异样色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回到陆公馆。 小楼的厨子做了盘清蒸鲈鱼,一份栗子烧白菜,一碗火腿冬瓜汤。 佣人上菜,布菜。 陆阑梦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又觉得冬瓜汤不错,就叫人给温轻瓷送过去一碗。 洗漱后,她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温轻瓷过来给她讲睡前故事。 过几日就是重阳节。 到时候陆慎要带着全家人去淞山县祭祖。 从前,他只带他那几个庶子庶女,她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女反倒被扔在家中。 知道陆慎不喜她,陆阑梦能做主以后,便每年都要去祭祖,给她这位阿爸添堵。 只是淞山离安城有些距离,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这么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三五日。 太无趣了。 得把温轻瓷带上。 …… 夜里九点整,温轻瓷准时来到陆阑梦的卧房。 身上那件蓝布旗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裤,仍是洗得有些发白了的老旧款式。 陆阑梦若有所思扫了温轻瓷一眼。 温轻瓷看她:“昨夜那本小说已经读完了,可要换本书念?” “换吧。” “你去书房架子上挑一本。” 温轻瓷颔首,出去了。 陆阑梦则坐在床边。 想着重阳节那天是周四,在小周末之前,于是吩咐房里的佣人。 “给大新百货公司的裴经理打电话,叫他安排人过来量尺寸。” “是。” 过了一会儿。 温轻瓷挑了本封皮崭新的西方志怪小说,回到房内。 陆阑梦眼角余光瞥见温轻瓷身影,便抬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而自己也没有躺下,衣带那么松松系着,靠坐在床头。 屋内光线昏朦柔软。 主人是懒洋洋的,头发便也浸透了这份懒意。 如瀑般的墨发滑过那圆润雪白的肩头,锁骨,不安分地落在陆阑梦的胸前和细腰侧。 似是随口一问。 “重阳节你家中有什么安排?要回乡祭祖吗?” “不用回乡,我和阿哥都是孤儿,不知自己祖宗究竟是谁。” 温轻瓷语气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身世,半点不觉得难过,眼间甚至因一丝回忆,荡过温情。 陆阑梦闻言心情不错:“既如此,你跟我去一趟淞山,陪我下棋解闷,薪水额外算给你,三十大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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