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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点头记下时间,准备当天同密斯请假,陪着堂姐去医院。 当天夜里无事。 洗了澡,她难得脱去浴袍,穿戴整齐地坐到壁炉附近,卧在铺了白貂皮和驼绒褥的躺椅上。 两条长腿曲起,轻盈交叠着,脚心则揣在洛爷毛茸茸的肚子里。 洛爷狗眼圆溜溜地瞪着,很乖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为主人暖脚。 随手拿了本小书看。 看似是在读书,实际上陆阑梦的心思早就飘远了。 隔一会儿,便要问楚不迁一句,二姨太太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好奇,温轻瓷什么时候才来要赎金,又会要多少。 是赞同她说的,要两根大黄鱼,还是要得更多。 直到两个钟头过去,二房那边才总算是闹了起来。 陆阑梦收了脚,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身,随手给自己披了件绒里的大衣。 少女那巴掌大的漂亮脸蛋,就此埋在软绒绒的雪白狐毛里,红唇轻轻一噘,就漾开来一抹笑,眼底的光亮也像潮水退滩似的,慢慢地,露出一层薄薄润润的光泽,撩人得厉害。 陆阑梦踢了一脚洛爷,又嗓音懒怠地对楚不迁说道:“走吧,咱们去那边看看热闹。”
第28章 今日跟着陆闵良去生日宴的随从, 没一个说得出陆闵良下落。 得知少爷丢了以后,他们先是自己出去一通好找,然而却无果。 现在如今一个两个, 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结巴答话。 “老爷,二夫人, 少爷是在宴会上突然不见的……” “我们找遍了绯霞路, 又沿着附近两条街,去了西车站、大码头,还去了……还去了少爷常去的几个戏园子。” 实则,他们是去了安城几处最出名的相公堂子,以及清吟小班, 和洋场里的“私门头”。 私门头这种地方,专门收留一些本地或外地来读书,且手头拮据的年轻男孩, 管吃住,还给做两身西装,晚间就要被叫去陪男客。 陆闵良找小倌儿的事,是瞒着爹妈的,饶是这会儿人失踪不见了,仆从们也不敢随意把这事给捅出去。 二姨太太沈秀文急坏了。 十七八岁的男孩,贪玩也正常, 以往陆闵良也在外面留过宿。 可是像今日这样一点交代也没有,却是头一回。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留痕迹地凭空消失了, 这可能吗? 不可能。 沈秀文觉得,是警备厅的人没认真办事。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 急得手心发凉,忍不住问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着报纸的丈夫。 “老爷,警备厅那头还没消息吗?” “钱也给他们送了,一个两个的这么敷衍办差,要不然再去打个电话……” 陆慎语气有些不耐:“这么大个小伙子,偶尔夜不归宿也没什么,说不定明早他自己就回来了。” “你也别再往警备厅里送钱,就算是看在冠玉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不好好找人。” “那可不一定。” 骤地听见长姐的声音,无聊到快要打瞌睡的陆姵,一下就来了精神。 屋内一众人的视线齐齐望向门口。 少女姿态慵懒,大衣敞着,露出一线月白绸衫的领口,头发没有梳起来,墨似的披了满肩,发丝黑得没有反光,只靠近顶灯时,才隐隐泛起一圈晕,压在外衣的白狐毛上,白的愈发白,黑的愈发黑,唇色红如血,衬得她周身旁其他颜色都成了多余。 “阿爸可能还不知道……” 屋里炭火旺,陆阑梦这一路走来,颈窝里已然沁出薄薄一层潮意。 手指勾住大衣的领缘,往下轻轻褪了半寸,她径直坐到陆慎的沙发对面,而后抬眸,眉眼含笑地继续说道:“我前两日,一时失手,打哭了警务处长赛德里克的儿子,他现在估计还恨着我呢。” 陆慎见到陆阑梦就想起自己碎了的那只古董玉壶春瓶,以及另外两只文房清供,火气蹭的一下窜上来。 “疯了!我看你简直就是疯了!” 陆慎手指着陆阑梦,指了半晌,喉头也滚了好几滚,一时间竟骂不出第二句话。 因为招惹洋人事儿太大了,大到他现在摔碎茶盏都像是闹无用的脾气。 儿子的失踪显然比不上这件事。 陆慎重点瞬间偏移,思考过后,沉着脸勒令道:“你明日,带上一份厚礼去登门道歉,态度好一些……” 洛爷龇牙:“呜汪——” 陆阑梦没搭理陆慎,转而看向一旁快急疯了的沈秀文,慢悠悠地问道:“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跟你们要赎金?” 沈秀文摇头。 “既然没来电话。” “你们在这儿吵个什么劲?” 陆阑梦顿觉无趣,懒洋洋地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陆慎有点怵女儿脚边的大狗,却还是忍不住要讲道理。 “现如今都要看洋人的脸色,招惹了他们,家里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洛爷此时往前伸长了腿,后背的毛都快要竖起来似的,露出锋利的犬齿,发出几声浑厚的怒吠。 陆慎见状,只得暂且收敛声调,但见陆阑梦还是一副不甚上心的模样,又恨不得起身给她一耳光。 “你别以为是儿戏,这是顶要紧的大事!” “呜汪——” 洛爷还在叫,陆阑梦嫌吵,便用脚尖轻轻地怼了下狗屁股,洛爷瞬间老实,乖乖地在她脚边匍匐下来。 一只手拢了拢衣摆,她主动接起了陆慎的话茬,不疾不徐道:“最诚恳的办法,是阿爸你亲自登门道歉。” “毕竟阿爸是安城的华商会长,就身份而言,更有分量,而我一个没爹教没妈养的姑娘家,说话没轻没重的,万一再把赛德里克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特意过来一趟。 却没得到温轻瓷的消息。 陆阑梦已然失了看热闹的兴致,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小楼歇息。 刚走到门边,电话铃声便在陆慎的骂声中,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佣人接了电话,告知陆慎和沈秀文,是警备厅打来的。 沈秀文连忙扑过去,接过电话筒,面上难掩喜色。 “找到了?疑犯也抓到了?好好好,我这就派人过去接阿良回家……” 闻言,陆阑梦倏地一下立定。 方才那点似睡非睡的温暾,顷刻从眉眼间剥落,就像那隔夜的茶渍,被清水一泼,彻底露出了面容底下的白瓷本色。 怔愣只是一瞬。 她很快反应过来,冷声吩咐身后的楚不迁。 “打电话给舅舅的人,叫他们立刻赶去警备厅的牢房,今夜绑架陆闵良的那个嫌疑犯,让警备厅不许动她,如果一个钟头以后,我还没到,就直接开枪抢人!” 警备厅那种地方,但凡女人被抓进去,难以安全无虞地度过夜晚。 尤其是那些没有身份背景,又长得漂亮的女人,多半会被当天值班的狱警当成是乐子,轮番糟蹋,若是命大活下来,第二日还会被卖进窑子里换钱。 要是承受不住,死了,狱警们则会随便找个乱葬岗弃尸。 温轻瓷那样的人被关进去。 无异于是把一块鲜肉,扔进狼群里。 此时外头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冷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鹅毛雪花簌簌坠落,屋檐和地面很快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陆阑梦后背涌上一阵寒意。 “叫司机开车,到门口等着。” 去私库拿了几样东西,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脚步匆匆地乘上轿车。 …… 法租界。 福煦路25号,一处闹中取静的独栋花园洋房。 “爸爸,你看,那是我堆的雪人,威不威武?” 赛德里克和夫人西尔维正在院子里陪着儿子路易斯玩雪。 门口轿车的车头灯亮闪闪的甩过来,刺得三人眯起了眼睛。 少女推开车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脚上踩着双家居穿的酒红色小羊皮拖鞋,露在外边的雪白细嫩脚踝冻得微微泛红。 年近五十的赛德里克穿着驼绒开衫的便服,蹲在地上,格外粗大的手掌中还捏着一小团雪。 隔着镂空的铁门,他看清楚了外头那个穿着白狐毛领大衣的年轻姑娘,凹陷的眼眶里,那对深邃的蓝色眼睛露出些疑惑。 倒是西尔维认出了陆阑梦,立刻走到门廊下,手轻轻搭在门框内侧,摁下去。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黄铜按钮,直通值班副官的门房。 路易斯趁着父亲不备,嬉笑着把自己手里的雪球砸出去,埋进父亲的后衣领。 赛德里克冷得一颤,不仅没教训儿子,不露痕迹地把孩子推到自己身后,而后直起腰,拍了拍膝头的雪。 只是没拍干净,灰呢裤上依旧有两摊深色的湿痕。 他看着门口那个穿狐毛大衣的年轻女人,看了大约三秒钟,却没说话。 少女又走上前几步,靠近了铁门。 路灯照亮了她那张漂亮的脸,在这样的雪色之中,显得尤为动人。 不知是因为下雪的缘故,还是这女子本就嗓音清凌,开口时,她的声音仿佛比这初雪还要凉人心肺。 “布朗先生,我是陆阑梦,罗冠玉的外甥女。” 知道赛德里克中文很好,陆阑梦没用英文说话。 而听到熟悉的声音,路易斯很快反应过来,他抓着父亲的裤管,探出脑袋,借着院子里的灯线,看清楚了陆阑梦的脸,立刻气得用俚语骂了句臭女人。 陆阑梦却没搭理他,一双黑润透亮的狐狸眼,直勾勾望着赛德里克。 “我三弟被绑架,而警备厅抓错了人,我是来请布朗先生去个电话,把那位无辜的市民释放出去。” “带来了一些薄礼,还望布朗先生笑纳。” 楚不迁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那是一箱科西嘉的柑橘、一罐普罗旺斯的橄榄酱、还有几盒布列塔尼的黄油饼。 警务处长明面上不可随意收授任何贿赂。 但若只是水果,酱菜,饼干这一类的吃食,那就谈不上是贿赂,只不过是走访亲友时再正常不过的礼品。 而这些东西,在安城花钱又买不到,得托人去越洋捎过来,不仅费时费钱,手续还很麻烦。 西尔维听见这些食物的名字,眼睛一瞬间就亮了,更别提路易斯这个馋嘴的小男孩。 可自尊也很重要。 路易斯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 他想吃那些,可以让爸爸叫人去买,不必吃这女人送上门的。 他蹲下捏起一团雪,朝陆阑梦用力砸过去。 “这么点破东西,就想我爸爸给你办事?” “你打我屁股的账怎么算?” 陆阑梦送的‘贿赂’,很合赛德里克一家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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