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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停稳车,便下车离开。 期间没留下一句话,也没往后看上一眼。 穿行在街巷中间,浑身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一道影子。 而她走后,陆阑梦就缓缓睁开眼,那双黝黑的狐狸眼,清明透亮,无半点睡意。 “小心跟着,看看她落脚在什么地方。” “是,大小姐。” 一个脚力好的男人就此下了车,悄无声息地跟过去。 陆阑梦回想起自己昨天夜里上车时,叫出‘温轻瓷’那三个字的一瞬。 在密闭的车厢里,突然间有人开口说话,哪怕不是在叫自己,身体都会下意识的有反应,而不会像那人那般,纹丝不动。 倒像是想要藏住点什么,才格外警惕,刻意做出的一副与自己不相干的模样。 本来,只有四五分的怀疑。 现如今,倒是能有八.九分的肯定了。 望着没入转角的那道高挑身影,陆阑梦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只小猫在那儿踩了一脚。 她眉心舒展,眼底含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弯起唇角,很轻地说了一句。 “还说不喜欢我。” “口是心非。” 瞥了眼已经空了驾驶座。 陆阑梦想起不久前还在那里端坐着的背影。 天蒙蒙亮时,天际那灰白的光线就那样透过车前窗,轻盈地镀在了女子的身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身灰色短打,朴素至极,却像极了庙里供着的观音菩萨。 而这样干净慈悲、普度众生的观音,身上因她而染上了凡俗之人的血。 陆阑梦心脏一时间又是酸又是疼。 温轻瓷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身上、脸上、脖颈,甚至是手背和指缝里,都沾着半干涸的脏污血迹。 是第一次杀人吗? 她杀那些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犯恶心,手会不会抖?会不会难受得想哭? 越想,就越心疼,饶是累得要命,陆阑梦也没立即下车去卧房洗澡歇息,而是询问起许无咎当时的情况。 许无咎便说了个她看见的大概。 仅仅用一根树枝,就杀了十几个带枪的青帮打手。 就连楚不迁都被震撼到了。 她以往还觉得自己功夫不错,如今看来,是她太过乐观,再练上十年,她也未必能赢过那女子。 陆阑梦沉吟了片刻,并未多言,只吩咐许无咎多带上几个舅舅镖局里的人,想办法把剩下的人接回安城,便下车去了。 她得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后边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
第40章 陆慎早上就被淞山老宅打过来的电话, 气得晕过去一次。 陆阑梦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带着人跑去淞山,当众把厉家四少爷的……下半辈子, 给生生斩断了。 这是正经闺阁大小姐做得出来的事? 要是弄的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弄的是青帮的少爷, 闯下了大祸! 得知陆阑梦回来, 陆慎知道下人是请不来那个逆女的,于是亲自到小楼来逮人。 结果陆阑梦先一步进了浴室。 陆慎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等在楼下。 直到大半个钟头过去,陆阑梦才神情厌烦地出现在他面前。 “阿爸怎么过来了?有事?” “我一晚上没睡,很困, 如果有事就劳烦您快点说。” 饶是知道陆阑梦是来讨债的,每回跟她说话,陆慎依旧被气个半死。 “你做了什么事, 自己不知道?还有脸问我?” “现在就启程去淞山,跟厉老爷子把事情交代清楚,你一人做事,一人承担,别连累旁人。” 陆阑梦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点头道:“年三十,我会送阿姐回淞山, 到时候再说。” 陆慎瞪大了眼:“什么年三十,现在就去。” 年三十满打满算还有一个礼拜,这事情能拖到一个礼拜? 陆阑梦坐在沙发上, 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因背光的缘故,散着一股子阴翳的戾气。 她低低笑了一声, 没答话。 不知是被洛爷那只大狗吓的,还是被女儿看的,陆慎心里直发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阿爸,您今年也是要五十的人了吧?” “依着常理,早该过了天真无邪的年纪。” 陆阑梦将茶几上放着的一杯热牛乳端在手中,饮下一口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所以,我不太理解。” “明知道我这个逆女,不会听你的话。” “您还非要在我面前摆出这样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是在做什么?” “自讨没趣吗?” “你——” “您又不是没其他的子女,陆姵陆芫陆闵良,想过做父亲的瘾,您应该去找她们。” 陆阑梦看了眼门外等候的佣人,是她安排过去照顾阿姐的刘妈妈。 没功夫跟陆慎废话,淡然起身赶客,而自己则穿着浴袍,去了陆怀音的房间。 整个公馆消息最灵通的便是陆阑梦住的小楼,哪怕淞山老宅的电话是打到陆慎那头的,消息也依旧第一时间传到了这边。 陆怀音便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急得坐立不安,知道陆阑梦回来,弄得一身狼狈,她没立刻去打扰,只是叫刘妈妈过去问。 随后,她的房门被人推开。 陆阑梦走了进来。 陆怀音眼眶泛红,拉着堂妹,左右转圈地检查。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陆阑梦语气软下来,眉眼含笑地安抚道:“放心,我没事。” 确认陆阑梦的确没受伤,陆怀音才放下心,忍不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是你阿姐?” “你去做这样危险的事,也不同我商量,一声不吭的就给办了,显得你本事很大,是吗?” 光是想想,她都后怕。 那是淞山县,是青帮的地盘。 枪弹无眼,万一陆阑梦有个什么好歹,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陆阑梦任由陆怀音指责,一句话都不替自己申辩,而后幽幽叹了口气,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阿姐,不是我要去涉险,而是这件事,只能我去办。” 见状,陆怀音重话便说不出下去了。 她犹豫着说道:“怎么只能是你去做?暗中派个身手好的人过去……” “如果找个人去做,于旁人而言,不过就是厉家四少爷的一件风流韵事,说是谁家姑娘得不到这样的好男人,因爱生恨,厉啸岳好丈夫的名声依旧不会受损。” “待我找到证据,便可以同他理论……” 陆阑梦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且不说他下药害阿姐不能有孕这件事,难以找到证据,就算有证据,厉啸岳也可为自己洗清嫌疑,只需在家中随便找个‘善妒的奴婢’做替罪羊,这件事便就轻轻揭过去了。” 陆怀音冷静道:“那也不该是你去,该我亲自动手。” 陆阑梦讥讽笑道,“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说阿姐是因为自己不能怀孕,于是要毁了丈夫,厉啸岳成了受害者,阿姐反倒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妇,那这些年,阿姐受过的委屈又算什么?” “唯独我。” “我与这件事毫不相干。” “如果不是受辱,陆家大小姐怎么会豁得出去,做这样出格的事?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如此一来,不需要我们做任何解释,哪怕没证据,厉啸岳也洗不白,淞山县一人一口唾沫,足够淹死他。” “可这些,根本不值得用我家小妹的名节去换,他厉啸岳不配,不值当……” 陆怀音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陆阑梦见状,声音柔和下来。 “名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 “阿姐,如今木已成舟,没有转圜余地了,阿姐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日后,只有阿姐过得好,我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陆怀音也知道来不及了。 若是她能早点知道,拦下陆阑梦,该多好。 陆阑梦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微红,眼白处缀着明显的细血丝。 “大年三十,我陪阿姐去一趟淞山,同那个废物把婚离了。” “你还敢回去!”陆怀音惊怒交加,“我会回去处理好离婚的事,你不准回淞山,听见没有!” “……” 见陆阑梦不说话,陆怀音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十足的重量,压得人喘不上气。 “若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以后,也没信心去当那些孩子们的老师。” “好,我听阿姐的。” 陆阑梦应允。 回到自己的卧房,顾不上睡觉,她问楚不迁。 “跟踪那女子的人,来消息没有?” “没有。” “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阑梦交代完,就拧眉躺进被子里。 她头疼得有些发木,不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依旧没有温轻瓷的消息。 睡不着了,陆阑梦在床上坐起身,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 “还没消息,是把人跟丢了?” “没跟丢。”楚不迁眼里不由地露出一丝佩服,回道,“那女子在跑操,围着安城跑,跑到现在也没停下来。” 像是没有目的,纯发泄式的跑。 既然没停下来过,也就不能确定那女子究竟落脚在什么地方,只好继续跟着。 而他们的人没那样好的体力,从半下午到现在,已经换了三拨人。 “跑到现在,没停下来过?”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陆阑梦感觉自己的太阳xue,此刻猛烈地突突跳了两下。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跑了十几个钟头,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黑着脸换衣服,连头发都顾不上梳理,司机刚到,陆阑梦就出门坐上了车,叫司机跟着那人跑步的方向一路开出去。 深夜,不论大小街巷都瞧不见人影,寂静的只能听见轿车发动的声音。 轿车是烧油的,只要油量足,比人的耐力高,速度也更快。 陆阑梦一眼就瞥见街角路灯下的那道身影。 女子一身短打已经湿了个透彻,深一块浅一块,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上戴着的帽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了,乌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角,脸颊,纤白的脖颈。 脸是红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被汗水泡透,浑身力气被榨干之后透出来的不正常的红。 五官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伪装尽数被汗水冲刷干净,露出陆阑梦无比熟悉的清冷眉眼。 是温轻瓷。 她还在跑。 不是慢慢地跑,而是拼了命的跑。 再厉害,再能打,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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