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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错了,花就会蔫。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徽生曦转身走回堂屋。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很舒服。她在门槛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竹筛,看着阳光在花瓣上跳跃。 眼皮渐渐重了。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感觉到困意。在洛家,即使整夜睡不着,白天也总是清醒的,像根绷紧的弦。现在这根弦松了,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挤出来一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那张竹躺椅边。 竹躺椅很旧了,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她小时候经常躺在这里,看师父筛花,看院子里麻雀跳来跳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现在她又躺了上去。 竹篾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她侧过身,脸贴着光滑的竹面,闭上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金银花藤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她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一个月来第一次,她不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天亮,而是在阳光里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徽生扶砚从后院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少女蜷缩在竹躺椅上,黑发披散在肩头,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睡颜很安静,没有在洛家时那种紧绷的警惕,也没有梦里不安的颤动。 就是睡着了。 单纯地、沉沉地睡着了。 徽生扶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月不见,她确实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的淡青色也更深了。但这些此刻都被沉睡的安宁遮盖了,她看起来就像十五年来每一个午后在这里小憩的样子。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毯子是棉质的,洗得很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他走回堂屋,轻轻将毯子盖在徽生曦身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徽生曦还是动了动。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什么,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往毯子里缩了缩,继续沉睡。 徽生扶砚在旁边那张旧藤椅上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书是线装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他翻开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堂屋地面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块。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缓缓旋转,像在跳一场无声的舞。 堂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徽生曦均匀的呼吸声。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一个清醒,一个沉睡;一个在字里行间寻找道理,一个在梦中暂时忘却烦恼。 徽生扶砚看了几页书,又抬起头看向竹躺椅上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排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品尝什么甜的东西。手腕从毯子里滑出来一点,那根红绳松松地系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他用特殊手法编的,里面融入了他的神念和灵力。平时不会有什么异样,只有当她情绪剧烈波动时,红绳才会发热,他也能通过这根绳子感应到她的状态。 这一个月,这根绳子发热的次数比他预想的要多。 昨晚更是烫得惊人,他在青石镇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烫不是温度上的烫,而是她情绪崩溃时灵体紊乱产生的波动。 所以他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事情,在院门口等她。 他知道她需要回来一趟。 需要回到这个能让她安心睡觉的地方。 徽生扶砚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竹躺椅边。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徽生曦眉心上方约一寸的地方。 没有接触。 只是悬停。 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灵气从他的指尖渗出,像清晨的雾气,缓缓注入她的眉心。 这是安神诀,修仙界最基础的术法之一,能安抚心神,助人安眠。以他现在的灵力,也只能施展这种最简单的术法了——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对修真者的压制太强,他大部分灵力都被封印在体内,能动用的不到千分之一。 但这点灵力,足够让她睡个好觉。 灵气渗入眉心,徽生曦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她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徽生扶砚收回手,重新坐回藤椅上。 他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他在想洛家那个地方,想那些自称她家人的人,想她这一个月经历的一切。 打碎花瓶。 睡不着。 不知道说什么。 怕失望。 这些碎片式的叙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茫然失措的少女,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努力想要理解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规则。 但她理解不了。 就像鱼理解不了天空,鸟理解不了深海。她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灰色地带,没有言外之意,没有那些需要揣测和意会的复杂情感。 所以她痛苦。 所以她睡不着。 徽生扶砚合上书,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就带她走。回到深山里去,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不需要学会那些复杂的规则,不需要应付那些复杂的人,只需要做她自己。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走完这段路,需要经历这些事,需要明白——这个世界,并不都是青石镇这样简单纯粹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规则。她可以不喜欢,但至少要明白它们的存在。 这是她必须要修的功课。 就像当年他教她剑法,一开始只教最简单的招式。等她练熟了,再教复杂的,再教应对变化的方法。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现在也一样。 徽生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一点。徽生扶砚起身,重新帮她盖好。她的脸颊压在竹篾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像个孩子。 她本来就是孩子。 才十五岁。 在修仙界,这个年纪的修士还在宗门里打基础,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玩耍。可她呢,已经要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挣扎,要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太难了。 徽生扶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很快又飞走了。院子里的金银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他重新坐回藤椅,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打坐。虽然灵力被压制,但打坐调息的习惯还保持着。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 时间慢慢过去。 阳光从堂屋这头移到那头,光块拉长了,颜色也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远处的屋顶上升起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暮色里笔直上升。 该做晚饭了。 但徽生扶砚没有动。他不想吵醒她,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他知道这可能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不是疲惫到极点昏过去,不是吃药勉强睡着,而是自然地、放松地睡着了。 那就让她睡吧。 睡到自然醒。 睡到所有的疲惫都被洗刷干净。 睡到……能重新积蓄力量,去面对那个她还不理解的世界。 徽生曦又翻了个身,这次是仰面躺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没发出声音。手腕上的红绳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徽生扶砚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山,像海,像那些沉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撑不住了,他会怎么做。 答案是:带她走。 不管什么规则,不管什么约定,不管这个世界怎么看。 他会带她走。 因为他是她师父。 因为十五年前,是他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因为他答应过,会护她周全。 这个承诺,比什么都重要。 暮色越来越浓了。 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那些浮动的尘埃渐渐看不见了。远处的炊烟还在升起,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徽生曦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她转过头,看见藤椅上的徽生扶砚。 “师父。”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徽生扶砚应了一声,“醒了?” “嗯。”她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睡着了。” “睡得好吗?” “好。”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徽生扶砚点点头,站起身。 “那就好。”他说,“该吃晚饭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徽生曦也从竹躺椅上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她走到门口,看着暮色里的院子。 那些竹筛还在石板上,花瓣已经晒得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炊烟的味道,有泥土被夜晚浸润后的湿润气息。 这是家的味道。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哪怕只有一天。 也够了。
第105章 傍晚离别,曦曦不舍回程 下午四点的钟声从镇子那头传来时,徽生曦正在整理背包。 她跪坐在堂屋地上,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收好。那身从洛家穿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素描本小心地放进隔层,怕折了边角。玉佩用棉布重新包好,贴着衣服放。只剩下那些零食——吴阿姨给的米糕还剩下两块,她想了想,拿出来放在桌上。 “师父。”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收花的人。 徽生扶砚正把晒好的茉莉花收到竹篮里。听到声音,他停下动作,看向堂屋。 “这些……”徽生曦指着桌上的零食,“给张叔他们,可以吗?” 徽生扶砚点点头:“随你。” 徽生曦站起身,拿着那几包零食走出堂屋。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石桌边经过时,看见早上苏宁送来的那两个礼盒还放在那里,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奢侈的光泽。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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