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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 眼前像是蒙着一层水雾,所有的东西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和色块。惨白的天花板,昏暗的灯光,还有……一个坐在床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挺拔,肩线平直,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他穿着一身素色的改良长衫,坐在那张简陋的折叠椅上,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即使视线还不清晰,徽生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父。 是师父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本就朦胧的视线。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喉咙干涩疼痛,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想抬手,想碰碰他,想确认这不是高烧中的幻觉,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有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就只是这么微小的动作,床边的人却立刻察觉了。 徽生扶砚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徽生曦脸上,看见她睁开的眼睛,看见她眼中蓄满的泪水,看见她微微颤动的嘴唇。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冰冷和疏离全部瓦解,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关切。 “曦儿。”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醒了?” 徽生曦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睛,看着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是真的。 师父真的在这里。 她想说话,想告诉他她很难受,想告诉他她好害怕,想告诉他这一个月她过得有多辛苦。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徽生扶砚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 “别哭。”他低声说,“师父来了,没事了。” 徽生曦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表面:“……师……父……” “嗯。”徽生扶砚握住她的手,将那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里,“师父在。”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么真实,那么安稳。徽生曦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感受着师父手指上那些薄茧的粗糙纹理,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压抑,所有这一个月里积攒的委屈和无助,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很疼吗?”徽生扶砚看着她因为高烧而潮红的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徽生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身体很疼,喉咙很疼,胸口很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恐惧。 她看着师父,看着这张她最熟悉、最信任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又挤出几个字:“……想……回家……” 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徽生扶砚的手指收紧:“好,等你好了,师父就带你回家。” “现在……”徽生曦的眼睛里全是泪,目光却执拗地看着他,“现在……就想回……小院的家……” 不是洛家那个漂亮宽敞的别墅。 是青石镇那个小小的院子,有竹篱笆,有石桌,有她房间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有陈奶奶炖的鸡汤,有吴阿姨晒的花茶,有张叔做的竹编小玩意儿。 那里才是她的家。 徽生扶砚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渴望,看着她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发亮的眸子,喉咙有些发紧。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温柔,却也更坚定:“好,回小院。等你能出院了,我们马上就回去。” 徽生曦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她依然看着师父,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安心。 病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宁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刚从医生办公室带回来的化验单。她看见女儿醒了,眼睛瞬间亮了,正要上前,却看见徽生曦的目光始终黏在徽生扶砚身上,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女儿紧紧握着那个男人的手,看见女儿看着他时那种全然依赖的眼神,看见女儿在见到他后瞬间放松下来的神情。那种亲密和信任,是她这个亲生母亲努力了一个月都没能得到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困难。 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是默默走到床尾,远远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徽生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微微转动,瞥见了站在床尾的苏宁。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徽生扶砚的手也紧了紧。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备的动作。 虽然很轻微,但苏宁看见了。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徽生扶砚也察觉到了徽生曦的紧张。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师父在这儿。”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样,徽生曦的身体又放松下来。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师父脸上,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病房里的灯光依然昏暗,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徽生曦的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一直看着师父,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高烧让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但师父在这里这个事实,比任何退烧药都管用。 “师父……”她又小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嗯,睡吧。”徽生扶砚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师父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徽生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又开始模糊。她努力想要保持清醒,想要多看师父一会儿,但身体的疲惫和药效一起涌上来,最终还是抵挡不住。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握着徽生扶砚的手却没有松开。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睡着了。 但这一次,眉头不再紧蹙,嘴角也不再因为痛苦而抿着。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放松。 徽生扶砚就这样坐着,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床尾的苏宁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有些东西,她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了。 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在最脆弱的时候,选择的归宿,从来都不是她这个母亲。
第128章 医生谈话,病情说明 病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半小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灯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徽生曦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虽然还有些轻微的哮鸣音,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她睡得很沉,手依然紧紧握着徽生扶砚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苏宁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夜间老了十岁。她想上前,想摸摸女儿的脸,想握握她的手,但每一次脚步刚动,看见徽生曦那张在睡梦中都下意识朝向师父的脸,就又退了回来。 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女儿,怕女儿醒来看到她会再次紧张,怕那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会再次出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她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苏宁身上。 “家属,来一下医生办公室。”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苏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连忙擦了擦眼睛,低声应道:“好,马上来。”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徽生曦,才转身跟着医生往外走。走了两步,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徽生扶砚:“徽生先生……你要不要也……” 徽生扶砚抬起眼,点了点头。他轻轻松开徽生曦的手,将那只纤细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熟睡的徽生曦。 三人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医生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亮一些,照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冷白的光。几个病房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家长低声安抚的声音。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档案柜,中间是一张办公桌,上面堆着厚厚的病历和几台电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李医生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坐吧。” 苏宁和徽生扶砚坐下。苏宁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徽生扶砚则坐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医生,但那平静底下,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李医生翻开病历夹,又调出电脑上的检查结果,仔细看了几秒,这才抬起头。 “孩子叫徽生曦,十五岁,对吧?”她的声音很专业,不带什么情绪。 苏宁连忙点头:“对,是。” “昨天晚上送来的,高烧39.8度,呼吸窘迫,双肺湿啰音明显。”李医生一边说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急诊的初步检查结果显示白细胞计数两万四,C反应蛋白120,典型的严重细菌感染。今天下午的胸片结果也出来了——” 她点开电脑上的影像图片,将屏幕转向两人。 那是一张黑白的胸部X光片。徽生扶砚虽然对现代医学不熟悉,但也能看出那片肺部的影像不对劲——双侧肺野都有大片模糊的阴影,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李医生用笔尖指着影像上的几处,“双肺都有明显的炎症浸润,右下肺更严重,已经出现了实变。结合血常规和临床症状,我们诊断为重症肺炎,支原体合并细菌感染。” 苏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虽然不懂医学术语,但“重症”、“实变”这些词听起来就很吓人。 “那……那严重吗?”她的声音在抖。 “很严重。”李医生回答得很直接,“孩子本身免疫力就低下,感染又来得急,病情进展很快。如果不是昨晚及时送医,再拖几个小时,可能会发展成呼吸衰竭。” 苏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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