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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画纸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日期。 然后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 但她的心里,有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第245章 视频通话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下来。 裴家主宅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光很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怯怯地贴在地毯上。 安瑾初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 她刚从画室过来。一个小时前,她本想看看女儿睡了没有,却发现画室的灯还亮着。轻轻推开门,徽生曦背对着她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幅几乎完成的画。 不是暖黄色的日出。 是一整片深深浅浅的灰紫色天空。 颜色调得极有层次,从地平线处朦胧的灰蓝,过渡到天际线厚重的紫灰,再到天顶近乎墨色的暗沉。没有太阳,没有飞鸟,没有远山,只有一片压抑的、无边无际的暮色。 安瑾初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徽生曦坐得很直,握着画笔的手腕悬停在空中,许久才落下极轻的一笔。那姿态不像在画画,倒像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仪式。 她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在那站了十分钟,看着女儿一笔一笔,把那片灰紫色涂得更深,更深。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书房。 裴临渊还没睡。书房里灯火通明,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厚厚的文件。他坐在桌后,金丝边眼镜搁在一旁,正抬手揉着眉心。听见敲门声,他抬眼看去。 “妈。” 安瑾初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临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曦曦还没睡。” 裴临渊动作顿住。他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清醒。 “在画画?” “嗯。”安瑾初点点头,“画了整整一片灰紫色的天空。” 这两个字让书房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裴临渊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内心的波动。他了解妹妹——或者说,他正在努力了解。灰紫色在秦叙昭教她的情绪语言里,代表忧郁。 而她已经连续几天,画出这个颜色了。 “今天晚餐时,她又问了一次。”安瑾初轻声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上,却没有聚焦,“枕寒在记录里写,这周已经问了三次。” 三次。 裴临渊闭上眼。脑海里迅速闪过这几个星期妹妹的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等待后的低落,再到反复询问归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他想起秦叙昭临走前,在书房里那场简短的对话。他说“别让她受伤”,秦叙昭说“我知道”。八个字,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现在,契约的另一端正在履行诺言,而这一端……似乎已经开始承受重量。 “明天……”安瑾初说,但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她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是继续这样看着女儿一点点沉进灰紫色的情绪里,还是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裴临渊睁开眼。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裴家庄园沉睡的轮廓,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站了很久。 久到安瑾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给叙昭打电话。” 巴黎,深夜十一点。 秦叙昭刚结束第三轮谈判。 会议室里还弥漫着咖啡和文件纸张混合的气味。长桌两侧的人都已离席,只剩她一个人坐在主位,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头疼。 不是因为谈判不顺——恰恰相反,进展比预期快。也不是因为时差——她早就习惯在全世界飞行。而是因为……某个远在一万公里之外的、模糊而持续的牵挂。 她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这很正常,她知道那个孩子不会主动联系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谈判间隙,她还是会看一眼。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裴临渊。 秦叙昭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接起。 “喂。”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续说话十个小时后的疲惫。 电话那头,裴临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如常:“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秦叙昭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刚结束。” “顺利吗?” “还行。”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不是擅长寒暄的人,尤其在这种时候。 裴临渊先切入正题:“曦曦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秦叙昭的手指收紧了些。手机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怎么不好?” “画了很多灰紫色的画。”裴临渊顿了顿,“晚餐时问你的归期,这周第三次了。” 第三次。 秦叙昭闭上眼。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那个画面——徽生曦坐在裴家晚餐的长桌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声音问:“秦姐姐……快回来了吗?” 然后家人回答,还有五天。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吃得很少。 秦叙昭太了解那种画面了。因为她也曾经历过——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孩子,等待某个永远回不来的人时,也是这样低着头,数着日子,把每一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要不要……”裴临渊斟酌着用词,“跟她视频一下?让她看看你,知道你还好。” 秦叙昭睁开眼。 会议室落地窗外,巴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水痕。 很美。 但也很吵。 这里的喧嚣和那个安静的花园,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现在?”她问。 “看你方便。”裴临渊说,“她应该还没睡。” 秦叙昭看了一眼时间。巴黎晚上十一点,北京时间凌晨五点。那个孩子确实可能还没睡——如果她还在画画的话。 “好。”她说,“等我十分钟,我回酒店房间。” 十分钟后。 裴家庄园,徽生曦的房间。 她刚洗完画笔,正准备关灯。画架上那幅灰紫色的天空已经完成,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更加沉郁。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很轻的三下,是妈妈特有的节奏。 徽生曦走过去开门。安瑾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曦曦。”她柔声说,“还没睡?” 徽生曦摇摇头。 安瑾初走进房间,把手机递给她:“临渊刚和叙昭通了电话。她说……想跟你视频一下。” 徽生曦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手机,屏幕黑着,但边缘透出细微的光。视频?现在?秦叙昭在欧洲,那里是……她算不清时差,只知道应该很晚了。 “她……不休息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她说刚结束工作。”安瑾初把手机放进她手里,“你想接吗?” 徽生曦的手指收紧。手机外壳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安瑾初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那妈妈先出去。”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徽生曦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依然黑着,像一面沉默的镜子,倒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 几秒后,屏幕亮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徽生曦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画面先是一片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秦叙昭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应该是刚回到酒店房间,背景是一面简约的白色墙壁,隐约能看见落地窗的一角,窗外是巴黎璀璨的夜景。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栗色长卷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阴影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 那种锐利的、清醒的、像刀刃一样的亮。 “曦曦。”秦叙昭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微的电流声,但依然是她熟悉的、平静的语调。 徽生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点点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屏幕里,秦叙昭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问:“还没睡?” “嗯。” “在画画?” “……嗯。” “画了什么?” 徽生曦沉默了。她不想说画了灰紫色的天空,不想让秦叙昭知道她这几天的心情。所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边缘。 秦叙昭也没追问。 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地对视着。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像她们以前在花园里,一个看书,一个画画,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但空气里流动着默契。 过了一会儿,秦叙昭忽然把手机拿远了些。 画面晃动,然后稳定下来。她切换了后置摄像头,让徽生曦看到她身后的落地窗。 窗外,埃菲尔铁塔通体亮着金色的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巍然矗立。更远处,塞纳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两岸的建筑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很美的夜景。 但也很吵——即使隔着屏幕,徽生曦也能感觉到那种喧嚣。车声,人声,隐约的音乐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看到吗?”秦叙昭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徽生曦点点头,虽然她知道秦叙昭看不到。 “巴黎。”秦叙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吵。” 她把手机转回来,重新对着自己的脸。屏幕里,她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那种平日里的锋利感被疲惫冲淡了些。 “还是家里安静。”她说。 这句话很轻,但徽生曦听得很清楚。她抬起头,淡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秦叙昭,看了很久,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 但足够了。 秦叙昭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只是嘴角的一点微小弧度,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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