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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生扶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西边那间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但他知道,徽生曦在里面。从下午躲进去到现在,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他没去敲门。 也没去叫她吃饭。 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理清楚——尽管以她那简单的思维方式,可能根本理不清。 他转身回到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桌上还放着那个檀木盒子,盖子敞开着,里面那绺胎毛在灯光下泛着细茸的光。 非亲生。 他下午说出这三个字时,徽生曦眼里的震惊和茫然,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别的“来处”。 在修真界的十五年,她默认自己是弃婴,是被师父捡到的孤儿。回到这个世界后,这个认知也没有改变。她习惯了只有师父一个亲人,习惯了在小院里安静地生活。 可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拿着十六年前的胎毛,流着眼泪说——你可能是我的女儿。 这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徽生扶砚伸出手,轻轻合上木盒的盖子。檀木触感温润,边角确实磨得光滑,看得出经常被人抚摸。 十六年。 那个叫苏宁的女人,虽然只找了几天,但那种失而复得的迫切和痛苦,是装不出来的。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看着徽生曦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都是真的。 如果…… 如果徽生曦真是她的女儿。 那他该怎么办? 徽生扶砚闭上眼,指尖在木盒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嗒嗒声。他在思考,在权衡,在用他活了数百年的心智,去推演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所有变数。 直到夜深。 堂屋里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半。 徽生扶砚终于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厨房。灶上温着粥,他盛了一碗,又夹了点小菜,放在托盘上。然后,他端着托盘,走到西屋门前。 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徽生扶砚知道,她没睡。他能感觉到门后那道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有些乱,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样平稳。 “徽生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开门。” 又是几秒的安静。 然后,门里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接着,门栓被慢慢拉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门打开了一条缝。 徽生曦站在门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屋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低着头,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徽生扶砚没说什么,端着托盘走了进去。他把托盘放在屋里唯一的小桌上,转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徽生曦的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靠墙有个简陋的衣柜。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她平时装草药的小竹篮,还有那包没吃完的糖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徽生曦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透着一种无处安放的局促。 “坐。”徽生扶砚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 徽生曦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依旧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蜷了蜷。 徽生扶砚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徽生曦没动。 她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徽生扶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徽生曦咬了咬嘴唇,终于伸手端起碗。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小菜几乎没动,只是机械地喝着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喝粥时轻微的吞咽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碗粥喝了快十分钟。 最后一口咽下去,她把碗放回托盘,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徽生扶砚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现在,说说吧。” 徽生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困惑和茫然,还有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委屈。 “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说你怎么想。”徽生扶砚的语气很平静,“关于下午的事,关于那个人,关于她说的那些话。” 徽生曦又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我不知道。” “哪里不知道?”徽生扶砚问。 “她……”徽生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是她女儿。可是……我不认识她。” “血缘关系,不需要认识。”徽生扶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她给了你生命,这是事实。” “可是……”徽生曦抬起头,眼睛里那种茫然更深了,“妈妈……不是应该……养我长大的人吗?”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也很简单。 在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妈妈”这个概念,几乎不存在。在修真界,她是师父养大的。回到这个世界后,她默认自己没有父母,只有师父。 现在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我是你妈妈”,她无法理解。 在她看来,妈妈应该是那个每天给你做饭、教你认字、陪你长大的人。而不是一个突然出现、哭着说“我生了你”的陌生人。 徽生扶砚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徽生曦的逻辑很简单,非黑即白。在她眼里,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这没什么错。 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从生物学上说,她确实是你母亲。”他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你的血脉来自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血脉……”徽生曦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很重要吗?” “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徽生扶砚说,“尤其是……失去过的人。” 徽生曦又不说话了。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线。 血脉。 生物学上的母亲。 这些词她都懂,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实”会带来这么大的改变。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她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她会觉得害怕。 “师父。”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那种茫然,此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困惑,“那……我妈妈……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让徽生扶砚也沉默了。 他不知道。 十六年前,他在垃圾桶旁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纸条,没有信物,只有一件脏兮兮的薄毯子。 他抱着她在那个巷口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后来,他带着她离开,开始了十六年的相依为命。 他从未想过,要去查她的身世。 在他眼里,她是他的徒弟,是他道途最后的牵挂,这就够了。至于她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不重要。 可现在,这个问题被摆到了台面上。 “我不知道。”他最终如实回答,“当年捡到你时,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徽生曦的眼睛慢慢睁大。 这是她第一次,从师父嘴里听到这么明确的回答——不知道。 连师父都不知道。 那……那个女人呢?她说她是自己的妈妈,可她真的是吗?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会把自己扔掉? 太多问题,太多困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见她。” “为什么?”徽生扶砚问。 “我害怕。”徽生曦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她……她的眼睛……看着我,像要把我吞掉。我……我不喜欢。” 她说得很直接,也很诚实。 那种被强烈情绪包围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简单,习惯了和师父之间那种平和而稳定的相处方式。 突然闯进一个情绪如此汹涌的人,她受不了。 徽生扶砚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他的手掌很宽,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不想见,就不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师父在,谁也不能强迫你。” 这句话,像定心丸。 徽生曦抬起头,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她看着师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徽生扶砚点头,“但你要知道,有些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如果她真的是你母亲,你们之间……总要有说清楚的一天。” 徽生曦又低下头。 她知道师父说得对。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睡吧。”徽生扶砚收回手,站起身,“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门栓好。” “嗯。”徽生曦点点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徽生曦坐在床沿,没动。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血脉。 母亲。 血缘关系。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最后,她只能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很薄,但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熟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女人的哭声,还有婴儿尖锐的啼哭。画面比昨晚更清晰了,她能看见女人模糊的轮廓,看见她抱着襁褓时颤抖的肩膀,看见眼泪一滴滴砸在婴儿的脸上。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垃圾桶旁,身上裹着脏兮兮的毯子,脸上沾着污渍。周围是黑暗的巷子,远处有昏黄的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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