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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更是随心所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时而落在角落,时而又跳到天元附近,全然一副不通棋理、门外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萧景琰原本也只是想借这盘棋,在更为放松的状态下,近距离地、不动声色地进一步观察眼前这个谜一样的人,并未对她的棋艺抱有任何期待。 因此,她的应对自然也随意从容,落子大多中规中矩,带着一种近乎教导的温和。 但是十几手过后,萧景琰原本舒缓的眉峰还是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她捻着黑棋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谢知非那些看似散乱无章、毫无关联的白子,在她漫不经心的落子间,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蛛网般的潜在联系,隐隐产生了一种粘滞的牵制之力。 这力量并不凌厉,却像溪流中悄然缠绕的水草,让她原本顺畅开阔的布局推进变得有些滞涩。 萧景琰原本随意的目光渐渐凝聚,落在棋盘上变得专注起来,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棋子表面。 又下了盏茶功夫,萧景琰捏起一枚黑子,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空从容地划过一道弧线,轻轻地、稳稳地落下。 这一步看似寻常,融入大流,实则在她心中早已计算过,是她精心布下的一个陷阱,暗藏凌厉杀机,意图一举切断白棋数子的关联。 谢知非捏着一枚白子,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敲打着,发出细微的清响。 她歪着头,眉心微蹙,目光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附近逡巡,好像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嘴里还念念有词,拖着调子嘟囔:“这下可难办喽……殿下您这手也太刁钻了吧?简直要把人逼上梁山啊,这……这让我往哪儿搁好呢?” 她一边「苦恼」地抱怨着,一边像是无计可施般,手指捏着那枚白棋,在几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空位上方虚虚地点了点。 就在她嘟囔声还未完全落下之际,她那捏着棋子的手却倏然停住,手腕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态向内一转。 没有半分迟疑,手指稳稳地将那枚白子按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偏僻、完全无关紧要的交叉点上。 「啪嗒」一声轻响,白子落定。 那位置之巧妙,不仅刚好化解了萧景琰那步暗藏杀机的棋,更像一根精准的楔子,轻轻撬动了萧景琰原本稳固的阵营一角,瞬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反击之势。 甚至有反将萧景琰一军的潜力! 棋子落盘的声音甫一消散,谢知非好像才猛然从刚才的「迷糊」中惊醒过来。 她立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急急地就要去抢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口中大声嚷嚷起来,带着十足十的懊恼: “哎呀!坏了坏了!手滑了!下错了下错了!殿下殿下,您大人大量,这一子不算,让臣悔一步!就一步!” 她身体前倾,脸上瞬间堆满了懊悔和赖皮的表情,一副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夸张模样。 萧景琰的目光从棋盘上那枚神来之笔的白子上缓缓抬起,越过摇曳的烛光,深深地望向对面那张表情丰富的脸。 烛火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审视。 谢知非脸上懊悔的表情堪称完美,眼角眉梢都耷拉着,仿佛真的痛心疾首。 可是,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深处,在她刻意夸张的动作间隙,萧景琰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光芒。 那绝非懊恼,更像是一种狡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如同狡兔在洞口探头探脑,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顽皮,仿佛在无声地问:“殿下,您看出来了吗?” 萧景琰没有戳穿她这拙劣的表演。 她只是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手指从容地捻起一枚黑子,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落子无悔。” 她稳稳地将黑子落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 这盘棋最终以萧景琰小胜几目告终。 但整个交锋的过程,却远不如她最初预想的那般轻松,更像是在一片看似无害的迷雾中艰难穿行。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又开始咋咋呼呼、拍着棋盘嚷嚷着「大意了!下次!下次臣一定赢殿下」的人。 烛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脸轮廓,那副跳脱张扬的姿态下,似乎隐藏着无数未解的线头。 萧景琰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凉,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在谢知非身上。 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不仅未曾熄灭,反而被刚才棋局中那一次次刻意为之的「失误」与偶尔乍泄的锋芒,煽动得愈发旺盛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猎奇的专注。 她似乎……真的无意间捡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 一个披着浮夸外衣,内里却藏着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谜团。
第14章 Chapter 14 更进一步 秋日的黄昏染上暖金, 将精致的膳厅笼上一层柔光。 共膳和下棋,如同庭院里悄然飘落的枫叶,无声地堆积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悄然嵌入了谢知非与萧景琰的生活缝隙。 起初, 席间唯有银箸轻碰瓷盘的脆响与棋子落盘的清音, 空气凝滞如深潭。 渐渐地,这潭水被投入了细小的石子。 或许是窗外一阵喧闹的鸟鸣,或许是盘中一道别致的菜式, 话题如同初春试探的溪流, 开始缓缓流淌。 谢知非夹起一只油亮的酱鸭腿,吃得嘴角沾上一点酱汁, 含混地开口:“听说朱雀大街新开了家胡人酒肆, 烤羊腿撒的香料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萧景琰执著的手顿了顿, 抬眸看向她,唇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声音清泠如泉:“哦?那改日倒要去尝尝鲜。” 话题多是如此,京城坊间的趣闻逸事, 哪家酒楼厨子新创的菜式, 像飘在水面的落叶,轻盈而无足轻重。 不过, 平静水面下常有暗流。 偶尔,萧景琰会用那种仿佛谈论天气般的轻描淡写语气, 将朝堂上无关紧要的小事丢出来。 譬如这一次。 萧景琰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 耳后似是不经意地说:“淮阳道一场不大的秋汛,冲毁了些田地屋舍。户部与工部为是否即刻减免赋税争得面红耳赤, 至今未有定论。” 对面, 谢知非正埋首与一只张牙舞爪的清蒸螃蟹奋力搏斗, 蟹钳被她用银箸敲得叮当作响,蟹壳碎屑沾在指尖。 闻言,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像是在咀嚼蟹肉,又像是在思考。 过了片刻,她才嗤笑一声? 随手将拆散的蟹肉丢进蘸碟,眉梢挑起,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嘲弄:“减什么减?现在减了,银子能全落到灾民手里?嘁,做梦!还不是被中间那群吃得脑满肠肥的蛀虫扒层皮?” 她拿起布巾用力擦了擦手,动作显得有些粗鲁,眼神却锐利得像开了刃的刀锋,语气斩钉截铁:“要我说,不如让皇……呃……” 她似乎意识到称呼不妥,话音急转,拿起酒杯掩饰般地灌了一口,酒液微辣,让她蹙了下眉,才接下去: “让上头派个愣头青御史,带上太医和粮食直接下去!一边救灾一边查账,刀架在脖子上,看谁还敢伸手!” 她的话语随意,甚至透着股市井的粗粝。 然而,这粗粝的外壳剥开,露出的却是直刺核心的锋利。 她跳出了减税与否的窠臼,一针见血地指向了更深层的顽疾:执行力与贪腐。 萧景琰端着青玉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唇寸许。 袅袅茶烟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着谢知非此刻略带不耐却异常明亮的侧脸。 她长久地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划过,才缓缓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又一日,棋局过半,黑白胶着。 萧景琰拿起一颗白子,摩挲着冰凉的玉质,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不经意提起: “礼部那位张老大人,年事已高,近来所拟章程屡有疏漏偏颇,却仍旧恋栈不去。” 谢知非正拈着一枚黑棋,对着棋盘皱眉苦思,闻言,嗤笑声几乎是立刻从鼻腔里哼出来。 她指尖一松,棋子落了回去,抱臂向后懒懒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哼,那老狐狸?不就是舍不得那点子冰敬炭敬嘛!眼巴巴盯着那点儿油水,老脸都不要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妙计: “给他儿子个闲职,位置嘛……挂得高点,俸禄照发,面子给足,哄得他老脸开花。啧,保证他麻溜儿地收拾包袱,回家抱孙子去!” 这法子简单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市侩和不入流,却像是撒向油腻门栓的一把粗盐,精准地溶解了人性与官场潜规则交织的粘连,有效而实际得近乎残酷。 每一次,谢知非总能丢出这种离经叛道、剑走偏锋,却又如同淬火精铁般直击要害的见解。 然后,她便会像被自己话语里的锋芒烫到一般,猛地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含糊地抱怨今天的笋不够嫩。 或者猛地灌一口酒,呛得自己咳嗽连连,拍着胸口嚷嚷酒太烈。 又或者立刻埋首于眼前那盘新上的点心,吃得专心致志,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是旁人所说。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深潭映月。 但每一次,当她那双沉静的眼眸落在对面那个看似没正形的人身上时,眼底深处探究的冰层正在悄然融化、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发现璞玉般的、越来越清晰的、真正的欣赏。 她清晰地看到,剥开那层刻意涂抹的纨绔油彩…… 谢知非骨子里蕴藏着何等惊人的洞察力与解决问题的独特智慧。 那是一种与她从小被灌输的正统经义、王道教化截然不同的东西。 它野蛮生长,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存的狡黠,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这种陌生而强大的思维方式,如同一股野性的风,吹入她规整的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新奇感,以及……一种隐秘的、难以抗拒的吸引。 一种近乎玄妙的默契,如同窗棂上攀爬的藤蔓,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地滋长、蔓延。 有时,谢知非刚因棋局不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眼望来…… 萧景琰便会心领神会地将手边那碟她爱吃的酥饼默默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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