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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动作一顿,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戴好了,我们骑摩托去,比开车快。” 李婉清一直呆滞着,像个孩子,任由林眠拨弄,手指紧紧揪着林眠的衣角。 林眠让她先跨坐到后座,自己才坐上去,将头盔护镜拉下来:“抱紧我,别摔了。” 重机再次轰鸣起来,林眠拧动油门,车身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夜风无情,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叔叔阿姨,一定会没事的。”林眠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在发抖,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把她嵌入怀里。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大半,林眠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 重机的轰鸣声在急诊楼前骤然收缩,轮胎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车身的顿挫让李婉清下意识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撞在林眠背上。 林眠反手按住了她的腰,刚好稳住她晃悠的身体。 “慢点,别磕着。” 她先撑着车把跨下车,甩开车梯时动作干脆,却在转身面对李婉清时,眼神瞬间柔了下来。 李婉清正低着头解头盔卡扣,手指抖得厉害,金属扣环在她指尖滑了好几次,都没能掰开。 林眠走过去,低下头,温热的指尖覆上她的手,替她按住卡扣的一侧,轻轻一掰,“咔哒”一声,头盔就松了。 她抬手将头盔从李婉清头上摘下来,随手和自己的头盔一起挂在车头。 “走吧。”林眠发现李婉清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浑身都透着一种被击碎的沉默。 林眠心疼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医院大楼走去,李婉清除了跟着她,没有其他的任何动作。 直到她们刚好碰到急诊室的红灯熄灭,走出来一个取口罩的医生。 李婉清的神色在这一刻才开始恢复,她甩开林眠的手,跑向医生。 “我父母,怎么样了?” 林眠的手霎那冷了下来。 . 2013年,9月底,多云无风。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都是李家夫妇生前的几位好友,几位亲戚,再加上一个林眠。 秋悲,有了具体模样。 林眠的眼里氤氲着雾气,盯着已经被黑白色取代的两位长辈。 她的眼睛稍微再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长跪于前的李婉清。 她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眼泪。 所有的泪,都已干了。 剩下的,是从此孑然一身的孤独。 林眠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无论她说什么,李婉清都只是眼神空洞着,盯着院子里那座雕像看。 李家夫妇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任何遗嘱。 但却把生平最爱的女儿留在了世间。 风雪压此四十余载,未尽枯荣,唯有生死,一瞬之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眠看着李婉清的背影,从天色破晓到夜幕降临。 子时,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李婉清已经跪了一整天了,而且没有吃任何东西。 林眠迈着轻缓的步子靠近她,在她旁边单膝跪着,怜惜地捧起她的脸。 黑色的眸子充盈着泪光,但没有泪落下。嘴唇无色,苍白一片。 “李婉清,要坚强。”林眠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她的心脏被李婉清紧紧揪在一起,仿佛现在她也感受到她的痛苦。 林眠笨拙的嘴并不会安慰人,但她会用陪伴告诉她。 我与你感同身受。 李婉清眼神无光,但稍微转了转,看到林眠在她面前蓄满了泪。 她突然想哭。 她想爸妈 可惜的是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带着干哑的嗓音喊她:“林眠。” “我痛。” 林眠连忙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手从她的脸颊放下来,抓着她的肩膀。 “哪里不舒服吗?”她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满是焦急的关切。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苦笑着扯起了嘴角,红肿的眼睛弯了弯。 这不是笑,这也不是哭,是奔溃。 彻彻底底的。 她痛,她说她痛。 林眠的泪蓄不住,她抱紧李婉清,哭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一句句想安慰她的话全部被堵在嗓子眼,她的喉口干涩得生疼。 李婉清,如果你痛苦,我只会比你难受千倍。 月色凉如水,从山头一直流到两个女孩身上。 两条小船,在黑夜里远渡,没有人知道这片水域有风浪。 命运是这条河的摆渡人,但没有慈悲心收录两个流浪的灵魂。 反而, 让浅埋的注脚冒出了尖。 在这片无人之境,互诉衷肠,算是惩罚。 . 林眠最后将趴在她背上哭晕过去的李婉清横抱起来,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阶地踏上楼梯,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她伸出指腹,怜惜地碰了碰李婉清哭红的眼尾。 她何曾见这样的她。 人的身体里有70%的水分,而人永远不可能离开水而活,因而,如果人想,眼泪将永不干涸。 不要哭。 林眠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又蜷,终究是怕惊扰她,又缓缓收了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捋开她额角的刘海,像怕弄碎一件珍宝一样,轻轻柔柔的。 身体微微前倾,半蹲的膝头轻轻抵着床沿,她闭了闭眼。 吻上李婉清的额头,同时眼角滑下一行泪。 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晚安,小清。 月光又从窗边透了进来,照在李婉清紧皱的眉上。 也照进林眠卑劣的心里。 她的目光落在李婉清交叠在身侧的手,眷恋地盯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将那只手攥进手心。 这样,或许你的掌纹里也会刻着我的命运了。
第13章 海城 2013年,秋,10月。 李婉清延迟了一个月才去学校,报道那边的事情林眠已经带回了音讯。校方体谅她现在的状态,也同意让她先休学一学期,后面再把课程补上就可以了。 只不过李婉清不同意,她主动要求去学校。 厦大不在柳城这边,而在遥远的海城,这也意味着,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到这个与父母朝夕相伴的老家。 或者说,等她回来时,这里只会布满厚厚的一层灰,或许院子里刻着母亲名字的雕像在未来也会被青苔彻底淹没。 想到这,李婉清就像被海浪冲刷的沙滩,反复流失着自己的沙砾,被装刻上海的片刻光亮。 泪是怎么都流不完的,但有比流泪更有意义的事情应该做。 她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意外。 前几天还在和她聊以后的父母,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过去。 她去找过警察,但当局给的答复是:这一场交通事故属于意外,没有第三人的参与。 她不相信,从椅子上站起来质问了他们一遍又一遍。 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一样的。李婉清终于第一次向命运低下了头,她只想知道真相。 她一直等待着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 早上一起来,她就给林眠发了一条短讯:今天下午我会到学校报道 林眠回得很快:好,我来接你。 在收拾好行李后,李婉清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家里,眼里闪过一丝疲倦。 下次回来,还是一个人。 飞机划过云层的速度是800公里每小时,柳城到海城的距离是1088公里。 说远也很远,说近也很近。 阴与阳的距离却无法用数字丈量。 她的心头始终萦绕着难以言说的云絮,不能太外化,会给唯一还在意她的人带来伤害。 所以她一直在强撑,撑着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还在意她的人不多,林眠算一个。 飞机的速度降到300公里的时速,还有10秒就要着陆了。等飞机舱门一开,她就要来到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城市,迎接她的18岁。 李婉清12月22日才成年,父母甚至还没能看着她成年,便将她作为唯一的遗物留在了世间。 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有些重。其实她没带多少关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带了很多父母留下的物件。 无用,但最有用。 她拿起手机,下飞机的第一个电话没有拨给林眠,而是打给了房东。她决定在校外租房,没有选择住宿。 因为如果住宿,她想弹琴的时候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她还买了一架钢琴,放在出租屋。虽然和家里那款雅马哈无法相比,但总归音质还算不错,能弹。 她刚挂电话,林眠就急着拨电话过来了。 “喂?小清,你到海城了吗?”林眠那边还带着嘈杂的嬉闹声,似乎还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嗯,刚下飞机。”李婉清神色淡然,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顿。 脱离惧光的心理魔障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林眠站在机场门口不远处,穿着一件薄薄的格子衬衫,搭配简约黑色西裤。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搭配,在林眠身上却是一种低调的奢华。 大概是气质所致吧。 林眠迎着光往她这边走过来,李婉清好像又闻到了一股玫瑰的香气。 她还是这样,对喜欢的东西格外长情。 无人区玫瑰,那就一直是这一款。 她的出现,总是像这突然漫开的香,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林眠快步上前,自然地提起她的行李箱,手又伸去解她肩上的包带,但李婉清却轻轻摇摇头,避开了她的动作。 “你已经帮我拿行李了,包我可以自己背。” 林眠态度强硬,一定要将她的包给揽下来自己背上。 李婉清蹙眉,看着林眠张了张口,犹豫着要不要说这句话。 林眠总是喜欢像骑士一样为她包揽所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但她却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连自己也无法照顾的程度,她不希望林眠总是那个单方面付出的人,哪怕她们现在并不是那种关系。 “我认真的,林眠。”李婉清抓住林眠的手腕,制止了她的行为。 语气淡,眼神也冷。 林眠的动作突然顿住,对上她那清冷的眸子后,愣了许久。 “好。”林眠收回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着,身子依旧挡在李婉清左侧。 李婉清盯着林眠有些失落的后脑勺,因为林眠习惯性帮她遮挡了阳光,她有足够的视角能够观察她。 那天她没有睡着,直到现在她还在摸索林眠含着泪的那个吻的重量。 又想起林眠曾直接和她坦白喜欢女生。 但或许就像看街头流浪的小猫小狗一样,看着可怜总是会心软给点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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