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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像断了线般直往下掉。她攥着桌布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还说了什么吗……”李婉清将头低得很低,手上的力度却没减少半分。 “你觉得你和我女儿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全部?”林雄原本不想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两家之前有过交集,再而,他愧于她。 可林眠不舍得说狠心话,那就他来。 “别再纠缠我的女儿了,你去过属于你的人生吧。”林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语气里带着的是彻底的决绝。 说完,他转身就走,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卷着雨灌进来,吹得李婉清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把桌布洇出一大片湿痕。手机屏幕还亮着林眠的对话框,早上发的“早”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而下面,就是红色感叹号。 她们过往的一切, 都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讽刺。 林眠,从很早开始就在骗她了。 她周密地计划好一切:什么时候在她的人生出现, 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留学,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她不知道。 海城好像,又下雨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第24章 月光 第一次完整弹完《月光》,是在李婉清八岁的时候。 弹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她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她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母亲,那是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小小的李婉清不知道那个目光夹杂着多么重的期待,只知道,这首曲子是母亲当年最爱的。 理所应当的,也成了她最爱的。 第二次,是带着《月光》上了好几个国际舞台,她听着几乎所有人都夸她有母亲当年的风韵,心里对这首曲子的执念也越来越深。 是这首曲子让她在舞台一遍又一遍得到肯定。 第三次,《月光》让林眠注意到她,命运的齿轮照上了月的清辉。 第四次,《月光》带来的不是掌声和夸奖,是现场的一片惊呼,是自己看到的一片带着红光的世界。 是从此惧光的四年,是带着伤痛在黑暗里弹奏的四年。那四年,她不敢弹《月光》,深觉自己被月亮自此抛弃,才会失去享受这首曲子的资格。 第五次弹《月光》,是那个窗外投进月光的雪夜,右手与爱人紧扣。她记得,那天的月光,好亮。 第六次,她依旧得到了掌声与欢呼,得到了所有聚光灯下属于她的一切,但林眠却走了。 消失在她的世界。 她在钢琴面前干坐着已经一上午,嘴唇有些干裂,眼睛布满了血丝,是说不尽的疲态。 她的手垂在身侧,迟迟按不下琴键,节拍器开了很久,一直在打着拍子,一下又一下,却只像在给她的心脏数节拍。 那天林雄的话在她的脑海转了个没停。 “她出国了,IESE,进修商务管理,以后不会回来。” “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别纠缠我女儿。” 其实她去留学她不会有意见,甚至是赞同。但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李婉清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先她一步反应,滴落在琴键上。 她回想起最近这几个月林眠的言行,仔细观察,可以看得出和以前不一样。只是每次当她察觉的时候,林眠总能比她更敏锐地将一切变成李婉清的幻想和错觉。 她顺着林眠的意思,当了个无比配合的演员。 “她肯定是有苦衷的。”李婉清将眼泪一并擦去,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有苦衷,那为什么一定要骗她呢。 李婉清的手指按在刚刚滴落一滴泪的琴键上,快速擦去了那滴泪,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样子。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偏了半寸,闷在琴箱里。 睫毛沾着湿意,她没抬手去擦,任泪珠砸在琴键上,很快被体温蒸成细碎的水痕。 指节泛着青白,按下去的力道越来越重,琴音里带着绷断的响声。节拍器还在响,一下接一下。 喉咙发紧,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呼吸跟着琴音的节奏,变得粗重。指尖扫过黑键时带起细微的杂音,她没停,只是按得更稳,把所有情绪都碾进琴键里。 最后一个音收得很轻,余音散在空气里。她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直到眼泪在眼眶里攒得太满,才顺着下颌线砸在琴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眠……”这一声,极轻,极颤,带着呜咽。 / 巴塞罗那今天是晴天,林眠刚办好入学手续,她抬头望了望天,心里突然泛起流泪的冲动。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她将泪憋回眼眶,打开手机,刚下意识地想给李婉清发消息。 指尖却悬在手机上方,眼泪也彻底滴落在屏幕上。 她忘了,账号她退登了,登上刚把李婉清删了就注销了。手机卡也扔了。 一切都如林雄所愿,她将一切都做得很绝。 这个陌生的城市,有着和海城、柳城完全不同的空气,在这里,充斥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运气不好全街上甚至会找不到一个和她东方容貌相似的人。 这座被地中海阳光与高迪奇幻曲线包裹的城市,却容不下林眠的半分归属感。 她走在兰布拉大道上,加泰罗尼亚语的叫卖声从两侧涌来,混着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场面热闹。 她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腹磨过冰冷的屏幕,脚步慢于街边闲逛的人群。 阳光落在米拉之家的波浪形外墙上,泛着光,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指尖在裤缝处无意识地蜷曲。 那曲线太陌生,不像琴键的平直,也不像小清琴房里的月光。 路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笑声混着咖啡香飘过来。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的桑格利亚酒没动,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邻桌的情侣用西班牙语低声说笑,她听不懂,只觉得那语调轻快得刺耳。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拿着酒杯向她走来,眼神里是看得出的善意。 “Em deixes prendre una copa amb tu?” 她说的是:可以和你喝一杯吗? 女孩说完便举起了酒杯,眼睛闪着些光看着林眠。 “Sorry, I can't really understand the language here.” 林眠看出这个陌生女孩的善意,只不过,异国他乡,走马过客,她不能没有防备心。 她向女孩点点头,没有和她碰杯,而是自己将一整杯喝下了。 女孩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她笑了笑,将酒喝下便迈着步子离开了。 傍晚的海风从地中海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暖意,拂动街边的梧桐叶。 她顺着人流往海边走,却在路口突然停住。海浪拍岸的声音太响,盖过了她心里熟悉的琴音。 远处圣家堂的尖顶刺破暮色,彩色玻璃窗在余晖里闪着光,可那光芒再亮,也照不进她攥紧的过往。 她站在原地,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只有她的肩膀绷着,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与这座城市的慵懒节奏,格格不入。 林眠对着海风叹了一口气,她的心思随着海浪飘到同在海岸边的海城。 只不过,巴塞罗那到海城,足足有9900公里,将近一万公里的距离,足以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六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李婉清,又在干什么呢 她会想自己吗? 会……怨她不告而别吗? “对不起。” 她对着空气说了太多次对不起,却没有真正一次对得起她。 林眠动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手机震了震,是林野给她打来的电话。她猛地接起,开口带着点哽咽:“哥,小清,她现在怎么样。” 林野沉默一瞬,他就知道这丫头第一句一定和李婉清有关。“她在你飞过去那天就打电话问我,我告诉她你留学去了。” 林眠望着远处的海,手机攥得紧了些,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她叹息一声:“那,她什么反应。” “我把电话挂了,没告诉她其他消息。但……” 林眠原本有些缓和的情绪被后面那句话猛地又勾起,她有些激动,话说得很快:“但什么?” “她去找了爸,爸应该刺激她了。”林野又补充道:“我不放心,派人跟着她,结果她好几天都没出门。” 林眠的瞳孔突然放大,心脏像被什么揪住,痛的厉害。她的手剧烈颤抖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席卷全身。 “我要回去,我要去见她。”林眠将电话挂在后台,马上点开了航班业务,但动作却顿住了。 她想起林雄威胁她做选择的那天,她被逼得只能选择这一条路。连现在,林野对李婉清额外的关注,也都是她求来的。 如果她回去,真相就会被赤裸着展示在李婉清面前。 “你先别冲动,她没出门并不代表她会干傻事,林眠,冷静点。”林野话里有些无奈,她这个妹妹,总是容易冲动。 林眠深呼吸着,语调里还带着一丝哽咽:“那有什么她的新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林野拧着的眉松开,他拿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既然是她这么在意的人,就算她不说,他也会紧密关注这个人的行踪的。 他长嗯一声,算是答应。 “谢谢你,哥。”林眠将电话直接挂断了,她几乎是跑着回去的,额头上浸着一层汗,一开灯,便跑到屋内找纸笔。她要写一封信给李婉清,她改变主意了,三年留学回来后她要把一切告诉她。 写下第一个字,她生疏地不知道该用“To小清”还是“给小清”,但二者其实没区别,所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她攥着笔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好像写这封信比写论文还有更斟酌几番,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给小清: 对不起,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请不要怨我,小清。 我在巴塞罗那留学的每一天,没有一刻是不想你的。你也要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好好生活。 可能这很自私,但,请等我,好吗? 等我回国,我会告诉你一切。 她的这封信,很短,但却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第二天,林眠攥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尖几乎要将信封捏出褶皱。 巴塞罗那的风裹着地中海咸湿的潮气,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颈窝。 她一路小跑着钻进老城区街角那家绿漆剥落的邮局,木质柜台陈旧得发亮,老邮差戴着老花镜抬头冲她笑,用带着浓重加泰罗尼亚口音的英语问:“寄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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