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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裳提着食盒进来,手指缠着丝帕。 盒盖被风卷了一角,热气斜斜地冒出来,碰上楚璃脸颊,“是,殿下真聪明,奴婢只说一次便记住了。” 楚璃听着对方夸赞,明显很是受用,动了动手指,把手里的枯枝搁在小几上,脚下轻轻挪了半步,悄悄靠近陆云裳。 她抬手扯住她的衣角,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蹭热的小狸猫 “昨日学会了,那今日学什么字?”她仰头看着陆云裳,声音低,带着点鼻音。 陆云裳低头看她,眼底泛起笑意。她伸手摸了摸楚璃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拂到后颈,感觉到一片冰凉,看着楚璃冻的通红的手指,心中无奈叹气。 竟是很难对眼前这个小奶团子生出怨恨,反倒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先等等,奴婢先去生火。”她说着,将竹篮搁在桌边。 铜盆旁灰烬未冷,她卷起袖子,俐落地刮净余灰,添上新炭。 火折擦响两下,火苗“噼啪”窜起,光亮照进室内,一点点将寒意逼退。 她摸出暖炉上的手巾,裹住楚璃的手。虽是入了春,但她一双手仍旧冻得发红。 楚璃也不说话,只往她手心里靠了靠,整个人像贴在了温处。 陆云裳如今也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她哪怕再冷,也不会自己去点火。 不是不会,是等,等她来,让她心疼自己。仿佛这样,楚璃才觉得自己真切的被人爱着,在乎着。 火烧得旺了,屋里渐渐暖起来。 楚璃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眉眼从蜷缩里松开,整个人像是从沉寂里苏醒,重新变得鲜活。 “今日给殿下炖了排骨汤。”陆云裳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木盒的盖子,“肉虽少些,但汤清,炖得透,香得很。” 汤香随蒸气腾起,楚璃鼻尖一动,便从毛毯中伸出手来,动作很慢,却不由自主。 陆云裳见她接了,顺手替她挽了挽袖子。小瓷盅入掌,热气扑面,楚璃的脸一下子被蒸得通红,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她低头喝着汤,手心还贴着暖意。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见陆云裳衣襟下一角深蓝的书册,封皮上绣着金线,火光一跳,那书角也跟着微微一闪。 楚璃的眼睛定了片刻,没吭声,只是又把那只已经暖起来的手,偷偷伸回去,握住了陆云裳的衣角。 …… 午后天色昏黄,风卷着枝叶,吹得树影在墙上斑驳摇晃,枝条“哗哗”作响。 陆云裳从冷宫出来,绕过御苑,往东膳房去。一路行来,她衣襟带风,裙摆扫过石阶的青苔。 途中碰上两拨太监、一队太医,人人低头,脚步匆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宫里静得不对。 陆云裳也没敢多看,只一个劲低头朝着尚食局的方向走,东膳房一如既往地热气蒸腾,炉火烧得正旺。春令将近,新季的菜谱要换,灶边的婆子们边忙边絮絮叨叨,嫌活儿多、嫌规矩烦。 陆云裳踏进门,湿气裹着锅烟扑了满身,还未站定,便听见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天大皇子训了膳房的小宫人,三皇子也在旁边。” “不是说……三皇子脸都被热油溅了吗?” “怎得是三皇子,明明说是踹了一个宫婢…” “不是太监吗?” “谁知道呢,你也知道,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 “若是个奴才,哪里有那么多闲言碎语?” “大皇子那脾气……你是不知道,说不定这回真惹祸了。” 陆云裳没接话,只拎起袖口,走到灶边洗了把手。冷水冲过指尖,她神色未改。 抹干水渍后,她将菜板仔细擦净,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她原以为大皇子那头的人聪明,提前将事情平息,所以这些时间都没有传出其他消息…… 这种宫闱小争被人搁一搁也就过去了,她本也没报太大希望,如今看来,是有人压着没动手。 那些小宫人未必懂得其中门道。 他们只会议论是三皇子脸被油溅了,还是奴才被罚了……却不知真正的风波,不在那一滴油,而在于它恰好给了某些人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 而大皇子楚弘,如今正被朝中诸臣一致推举为皇储的不二之选,可这场风波一落,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起什么新的变数。 清河崔氏向来擅长借“礼”行事,以章程为矛、仪制为盾,行的是谋而非争。而那位礼部尚书崔弘远,更是其中翘楚,一纸奏章下去,不见血却能杀人,逼人噤声,令人落职,最善于在字句之间藏刀带锋。 “听说了吗?礼部来人了,还是崔家那位少郎中亲自领的队。”一位嬷嬷在锅边翻着菜,低声道,眼角不住往门外飘,“据说第一站去了西膳房,还带了中宫监的人。” “啧……这膳仪原归太常寺管辖,礼部插什么手?”另一人压着火气咕哝,“怕不是冲着大皇子那桩事去的吧,不是说什么‘不敬手足’、‘德行有亏’?净些拧巴酸腐的鬼话。” 锅铲碰撞的声音依旧热闹,但人声也如往日吵嚷。 陆云裳听到礼部来人了,来的还是崔家人,心里便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日之后,圣旨果然下达。 圣人震怒,命中宫监亲自率内监清查尚食局各处灶头,问责近来膳务失当。礼部亦奉旨协同太常寺,重新修订整顿“膳仪章程”。 查灶头的名单一出,素来自持独立的西膳房竟赫然排在第一列。 此消息一传,各房顿作鸟兽散。宫人们连夜翻改菜谱,清点账册,笔墨未干,便要复核三遍。 老灶头们憋着一口气,背后怨声载道,灶上锅铲敲得都没了准头。 当夜,文和心气得直哆嗦,两口铜锅摔得“当啷”作响,咬牙切齿道:“膳仪是太常寺的差事,礼部横插一脚,分明是来揪人的!这是杀鸡儆猴,拿咱们祭旗!” 声响从西膳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尚食局。 陆云裳听了依旧未吭声,只在一旁洗刀。她手法利落,将刀刃一寸寸擦净,洗过后放入热水中。蒸汽升起,掩住她眼底深藏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礼部尚书崔弘远出手,绝不会为了一口饭菜。 而真正要被动刀的,并非灶头诸人,而是那位呼声渐高的大皇子楚弘。 消息出了尚食局,传得更是极快。 三皇子那日在尚食局外“劝兄息怒”、“代人赔礼”的一幕,不知经了谁的润色,几经转述后,已被添油加醋地送进了圣人耳中。 五日后,一封署名不显、落款隐晦的奏疏被密呈御案。 名为《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 章中不点姓名,却处处以“储君之选”“长而不德”“礼败人伦”为引,援引《礼经》《春秋》,讲忠孝仁德,处处敲打,字字嵌针。 朝臣无人敢在朝会上明言所指,却人人心知:这封折子,是写给楚弘的——那位虽未正式册立、却在朝中声势日盛的皇长子。 圣人未言褒贬,只淡淡一句“留中”。 但当日下午,便有旨意传出:楚弘手中掌管的兵符,由枢密院暂时代管;原定三日后的内阁问策,也悄然从日程上撤下,无人再提。 这一纸“未发”的圣心,便已足够昭然。 更令人微寒的是,楚弘尚未在外设府,自然也未有正式班底。原拟择三朝元老拜其为师,也因此是推延,名曰“商议未决”,实则朝中风向不明,无人愿在此时涉险。 朝堂风声愈紧。 几位素来与薛氏一脉交好的重臣纷纷以“旧疾复发”告病归宅,连楚弘左右的几位侍讲、侍读,也接连以“家中有丧”、“子嗣婚娶”为由请辞。 原本喧嚣热络的御书房,如今冷清得只剩风声穿堂。 那东宫之位尚未确立,却先遭孤立的架势,已叫满朝文武心中有数。 陆云裳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前世大皇子并未这般早失势,一只雁儿落了,那另一只也快了,陆云裳弯了弯唇,只盼他们闹的再凶些才好,才好给自己多些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还未等众人从大皇子的旨意中缓过神,第二道圣旨便在次日清晨传来,如骤雷劈下,震得宫中更是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圣人诏曰:三皇子楚贤,擅改膳仪章程,私令尚食局更换御膳食单,虽意图缓和兄长怒意、解宫闱纷争,然所行逾越分寸,违制坏矩,实非其所宜。即日起禁足清思堂,停授书院讲席,候后裁定。” 一纸圣旨,落得清清楚楚,无半点转圜余地。 朝堂内外哗然,陆云裳虽早有预感,事情终将发酵,却未料这场风暴来得如此迅猛。她猜测,大皇子一方的人或许也急了,误以为三皇子趁机下手,借膳食之事搅局,甚至暗中借势觊觎太子之位。于是,大皇子的圣旨方才落下,这边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将三皇子“操控膳务、别有用心”的消息,借刀递到圣人案头。 圣人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怎容得几个尚未弱冠的皇子,便已在背后暗流涌动,心思各异?他震怒之下,连三皇子也未曾宽恕。兄弟二人一个涉“膳仪失序”,一个犯“擅干膳务”,虽名为“兄友弟恭”,实则未奉明旨,行事越矩。 有宫人低声议论:“这哪里是什么御膳之错,分明是那几位主子私下斗狠……大殿下受责,三殿下想借机讨好陛下,结果双双碰了霉头。” 也有人悄悄传言:“听说这主意是崔家那边的人出的,想趁大皇子失势,给三殿下造势……可惜算盘打得精,圣人却最厌这等暗中结党之风,怕是连崔家,也要跟着吃苦头。” 是非真假,宫人不敢评说,但明眼人也知道,两人这件事闹得实打实地踩在了圣人最忌讳的雷点上,惹了圣人不快,而那尚未议定的储位,也像一碗刚出锅的热粥,不是谁都敢伸手去碰了。 而当日下午,御书房照常开讲。 只不过,偌大一间屋宇空空荡荡,唯有二公主楚玥一人端坐书案前,她身着绯-红织金的小袄,袖口绣着几朵盛放的海棠花,头上斜插一支鎏金蝴蝶簪,双脚还够不到地,只得绞着绣鞋晃来晃去,听着少傅讲《诗经·小雅》,眼神早就飘向了窗外。 她今年十二岁,是圣人登基前所出的嫡长女,生母沈皇后薨于难产,皇帝至今未再册后,对她可谓偏宠至极,昭德宫那旧妆奁至今仍原封不动,每年诞辰,楚明翊亲自挑礼物、亲写贺帖,就连嫡长子楚宏都没有这种待遇。 楚玥也一直活在这团绵软的宠爱里,天真娇憨、不谙世事。御书房的书,她读得慢些,少傅也从不责难;连早课打盹,都有嬷嬷暗地替她掖被。 可这几日楚玥不知怎的,御书房越来越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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