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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办差”二字,分量不轻。 驿丞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几位贵人问得……”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这几年江南的盐价,确实比从前高了些。可盐政之事,向来不是驿站能插手的,市价浮动,自有司署管束,下官在驿中当差,哪里晓得这些内情。” 楚璃原本只是侧耳听着,此刻神色却冷了几分,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你方才那般斥责外头的人,看着可不像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 驿丞被问得一滞,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为难的笑意,连连摆手:“贵人言重了。下官方才斥责他们,不过是怕茶棚里人多嘴杂,胡言乱语,扰了驿站清静。” “当真不知?”陆云裳语调很轻。 但驿丞光是看着陆云裳的眼神便只觉背脊一僵,下意识地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只能苦笑道:“殿……贵人明鉴。不是下官不想说,是这一路上,凡是牵扯到盐,再往深里说,容易惹麻烦……这江南,如今说到盐,绕不开一个人。下官原本不敢多言,只是几位既然问到这份上了,下官也不敢再隐瞒。” 他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回过身来低声道:“如今江南盐政,实权尽在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杜衡之手中。江怀瑾那桩旧案,许多人不敢提,也是怕……惹到这...这杜三钱。” “杜三钱?”陆云裳将那名字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觉得名字有些陌生。 “正是,这杜大人本名杜衡之,江南这边……私下多这么叫。”驿丞平日说习惯了,见自己说漏嘴语气更谨慎了些,“杜大人官从三品,实权不比二品差。在江南……很有分量。” 贺清清一怔:“为何叫杜三钱?” 驿丞闻言露出一点苦笑,像是早料到会被问起,他抬手,用指节在自己左颊轻轻点了点,随即又飞快放下,仿佛那动作本身也犯忌讳:“杜大人左边脸上有块暗红色胎记,形状像铜钱。久而久之,就这么叫开了。” 陆云裳并未立刻接话,听到杜衡之的名字,这才跟前世的人对上号,只垂眸思索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语调仍旧温和:“既然盐价这么高,那近来私盐,可还多?” 驿丞一愣,下意识摇头:“不多……几乎见不着。” “哦?”陆云裳微微挑眉,“这么严?” “严。”驿丞点头很快,“杜大人手底下有一套法子,叫‘灶户连坐’。十户编一保,一户出事,十户同罚。谁也不敢冒险。” 楚璃听得一怔,眉心不由得蹙起:“那灶户岂不是人人自危?” 驿丞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得极浅,转瞬即逝:“是这个理。可日子还得过,只能互相盯着。” 陆云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追根究底的意味:“这样大的动静,就没人闹过?” 驿丞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杜大人对上头,很会做人,有上头的人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怎么个会法?”陆云裳看向驿丞,语气更显温和。
第77章 “同僚之间, 出手阔绰。”驿丞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句却刻意放慢, “扬州城里常说一句话, ‘杜三钱请客’,只要是他张罗的局,从不寒酸。” 他说完, 下意识抬眼看了陆云裳一眼, 又很快垂下目光。陆云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却让驿丞背脊微微发紧,原本想补充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清清见气氛有些凝滞,开口问道:“那对底下人呢?” 驿丞这才接话,喉咙动了一下:“有功, 赏得重;有过, 罚得也狠。”他说完, 手指在衣襟前收紧,又松开,“所以底下人没人敢糊弄。” 陆云裳轻轻点头,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手段, 这是她能猜到的。 她并未追着这个问题往下,只是抬眼看向驿丞,语气平直:“他可有什么忌讳?” 驿丞明显一愣, 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又立刻站住, 低声道:“不知怕鬼算不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补充:“这是……江南都知道的。” 陆云裳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抬手示意他继续。 驿丞见状,反倒更紧张了些,说话也快了起来。 “那佛堂……不是寻常人家摆个供桌的规模。”他低声道,“就在杜府正院后头,占了整整一进院子。青砖铺地,檀木立柱,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也有人守着长明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想形容那地方有多阔,又觉得不妥,便匆匆放下。 “堂中供的是一尊纯金观音,听说铸得极厚,光是底座就要几个人合抱。”驿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杜大人初一、十五必斋戒,从不间断。杜大人信佛,这是实打实的。” 陆云裳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在心底冷冷一笑。亏心事做得多了,才会夜不能安。若真有佛在天上看着,这满堂香火,怕是连一条冤魂都渡不了。片刻后,她才开口:“既信佛,想来心也软?” “这个……”他含糊了一下,“杜大人对百姓,自有他的说法。”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了一下,并未与人对视。 “什么说法?”楚璃立刻追问。 驿丞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廊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他说过一句话——‘灶户如盐,不用则融。’” 楚璃怔住,姚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陆云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轻得很,却让驿丞心里更没底。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只像忽然换了个方向,语调仍旧从容:“那他家中如何?” 驿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过之后,连忙答道:“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三个庶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养得金贵。” “这么说——”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在江南,得罪他确实要命。” 这一次,驿丞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答话。 话说到这里,已然够多。 陆云裳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有劳。”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应声,退下时脚步都快了几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人一走,廊下安静下来。 楚璃这才侧过头,凑近陆云裳,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是在套他的话吧?”等驿丞退下,楚璃才低声开口:“你为何对这盐务有兴趣了?” 陆云裳笑了笑,正想着怎么解释,姚澄适时开口。 “殿下别多想。”她语气平稳,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像是不经意地接过话头,“江南这一路,盐价、粮价都牵动民生。我们此行虽是采买布匹,可若连这些都不摸清,回头办差反倒处处受制。”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像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楚璃听完,眉心仍旧皱着,却没再立刻追问,只看向陆云裳:“是这样?” “嗯。”陆云裳这才应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路上听得多了,顺口问问而已。再说,盐价若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后头采买也得早作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璃脸上,又缓了几分:“你这一路折腾得不轻,先去歇着吧。后头若真有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楚璃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仍有疑虑,却终究没再追问,只轻哼了一声:“你最好不是瞒我什么。” 说完,还是转身随人进了内院。 不多时,廊下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远了,贺清清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合上廊门,低声道:“她信了吗?” “半信。”姚澄道,“但她现在更累,没心思深究。” 陆云裳这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她走到廊柱旁,伸手按了按木柱,像是在理思绪。 “江怀瑾的案子,”她低声道,“当年推进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查案,倒像是……等着他往里跳。” 贺清清神色一凛:“你怀疑那账册和供词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陆云裳道,“而杜衡之,正好坐在盐运这条线上,又在江南只手遮天。百姓不敢提旧案,多半不是怕死人,是怕活人。” 姚澄点头,神情已然肃了几分:“若真要查,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正是。”陆云裳看向她们,“所以你和清清先行一步。” 贺清清一愣:“我们?” “你们两个目标小,又都是生面孔。”陆云裳语气果断,“先暗中摸一摸杜衡之的底细——他的盐仓、人手、近来走动的官员,还有扬州城里,谁替他说话,谁被他压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急着碰硬的,只听、只看。” 姚澄略一思索,便拱手应下:“明白。这样也不至于惊动他。” 贺清清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你这边?” “我自有分寸。”陆云裳道,“明面上只当是公主南行,什么都不查。”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却冷:“查案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你在查。” 她对这桩案子,其实并非全然陌生。 只是当年,她还不在凤阁。 那时她随侍太后左右,行止都在深宫之中,朝堂上的风浪传到她耳中,早已被层层筛过,只剩结论,没有过程。江南盐政,于她而言,不过是案牍中冷冰冰的几行字。 景和五年正月,江怀瑾奉旨抵扬州,巡查盐政。那时他声名尚可,出身清贵,行事严谨,在朝中被视作稳妥之人。这一度只是例行公事,很快便会北返。 陆云裳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想过一句—— 这样的人,最不该出事。 可偏偏,转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供词写得极详,年岁、地点、银两数目,一笔不差,声称江怀瑾多年间暗中收受盐商贿赂,早有往来。紧接着,几名盐商相继出面作证,呈上账册,说往来银钱有据可查,与老仆供词一一对应。 案子推进得极快。 证据齐备,舆论哗然,朝堂上很快形成共识,言官上疏,群情汹汹。 圣人震怒,一道旨意雷霆而下,便是盖棺定论。 陆云裳将人送出院门,目送她们的身影隐进夜色里,将人送走,脚步不自觉地往楚璃那边去。 走到楚璃门前是,她正想敲门,似乎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响动,忽地停住。 陆云裳唇角微弯,伸手叩门。 “进。”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陆云裳一听便觉出不对。往日楚璃唤她时,总会有着藏不住的笑意,今日却像是刻意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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