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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当时的估值体系和现在不同。” “不同?”温若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二十年前,我妈花了八个亿买这百分之十二,救了温氏一命。现在你们用两亿三千万收回去,这生意做得可真划算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温父咳了一声:“温若,这不是买卖,这是集团的决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持股,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温若转过头看着温父,笑出了声,“爸,你这话说得真感人。你是怕我继续持股把温氏搞垮了,还是怕我哪天喝多了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 温父的嘴角抽了抽。 “温若。”温邶风终于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温若听懂了。 她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矿泉水瓶,弹了一下。 “行,”她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刘正茂说,“董事会的决议不需要单一股东同意。” “那你们开这个会干嘛?直接通知我不就完了?” “这是程序——” “程序?”温若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刘叔叔,你跟一个‘浪荡废人’讲程序?你不觉得浪费口水吗?”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同意市价回购。”温若说,“如果你们非要收我的股份,可以,按我妈当年买入的价格——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刘正茂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温若笑了,“刘叔叔,你跟我谈无理取闹?你见过哪个人跟一个酒鬼讲道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收住。 温若拎起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邶风。 “姐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我好?”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若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八个亿。”她小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 是那种她见过无数次、但始终看不懂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睁开眼,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温邶风,”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4 温若从温氏大厦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话筒像丛林里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温若!股东大会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股份会被收回吗?” “昨晚你在酒吧的照片又上热搜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温若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没戴墨镜,头发乱糟糟的,西装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虽然她确实刚从会议室里爬起来。 “让一下。”她说,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 记者们没有让。他们反而更兴奋了。温若的状态越差,他们的标题就越有冲击力。“温家二小姐狼狈离场”“温若疑似酒醉未醒”“股东大会后温若神情恍惚”——每一个标题都能带来几十万的点击量。 温若挤了两步,发现根本挤不出去。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面前那些晃来晃去的话筒,忽然笑了。 “你们想知道结果?”她说。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 “他们要收我的股份,”温若把西装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市价,两亿三千万。我妈当年花了八个亿买的,现在他们要两亿三千万收回去。” 现场一片哗然。 “我不同意,”温若继续说,“我说了,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但他们说董事会不需要我同意。所以你们猜怎么着?我这个‘股东’,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冲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酒精、有疲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她的眼睛是干的,清亮的,没有一丝醉意。 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台阶下面。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挡在温若和记者之间。 “温小姐,请上车。”他说。 温若认识他——温邶风的司机,姓赵,跟了温邶风五年,嘴巴严得像保险柜。 她没客气,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温度刚好。后座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喝了。” 是温邶风的字迹。笔画锋利,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 温若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别的表情。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入口。 温邶风连她喝咖啡的习惯都记得。 不,不是“记得”。是她特意安排的。因为她知道温若从股东大会出来一定会被记者堵,一定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缓冲,一定会需要一杯咖啡来压住胃里翻涌的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把咖啡杯放回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车流。司机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温若在这种平稳的晃动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手机震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消息列表里躺着几十条未读,大部分是看到热搜跑来八卦的“朋友”。她划了两下,在最底下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温若,我是昨晚的沈念。你说过今天给我打电话的,还记得吗?” 沈念。昨晚那个女孩。 温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终于想起来她长什么样——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在酒吧的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 她说了今天给她打电话吗? 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她喝多了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来,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温若把短信删了,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邶风。 “到家了吗?”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邶风在会议室里开会,同时还在看她被记者围堵的直播,抽空发消息问她到没到家。 她一个人到底在同时做多少件事? “在路上了。”温若回。 “咖啡喝了吗?” “喝了。” “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姐姐,你不用管我午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她就后悔了。因为“随便”意味着温邶风会替她做决定,而温邶风替她做的决定,永远是她最不想吃、但最应该吃的东西。 果然,三秒后,消息来了: “让赵叔带你去吃日料。那家你上次说鳗鱼不错的。” 温若翻了个白眼。 她上次说“鳗鱼不错”是因为她喝多了,吃什么都觉得不错。她其实不爱吃日料,她爱吃火锅、烧烤、所有不健康的东西。但温邶风每次都说“日料清淡,对你胃好”,然后她就被迫坐在那家安静的、灯光昏黄的日料店里,吃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食物。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别想着吃火锅。你昨晚喝了酒,胃受不了。”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车内的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司机赵叔的半张脸,面无表情,专注地开着车。 车里没有摄像头。温邶风也没有在她身上装窃听器。 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温若在想什么,知道温若要说什么,知道温若下一句会是什么。她像一个提前读懂了剧本的演员,永远比温若快一步。 这种感觉让温若很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所有的“我不在乎”,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像透明的玻璃纸一样,一戳就破。 “知道了。”她回。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她看到了一家火锅店的招牌,看到了一群在路边等车的人,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 那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嘴里在说什么,妈妈弯着腰听,脸上带着笑。 温若移开了目光。 她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温邶风,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她没有点开,直接把消息删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这个月拉黑的第七个了。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温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连一个司机都知道她怕冷,而她的亲生父亲在股东大会上提议收走她母亲留给她的股份。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车窗,闭上眼睛。 “赵叔,”她说,“开慢点。” “好。” “我不急着吃饭。” “好。” “我想多坐一会儿。”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好。”他说。 车速慢了下来。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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