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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之后,她拿出书,翻开,开始看。 从头到尾,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我当时想,这人好装。高一第一天,大家都在忙着认识新朋友,你装什么深沉?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在装。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敢。因为每一次她开口说“你好”,对方都会在她脸上看到一种“你在跟我说话吗”的惊讶。不是因为她不好看——她很好看,好看到那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程度。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距离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 我想,那就让我来撞一撞这堵墙吧。 我坐到了她旁边。 “你好,我叫星茗。” 如麦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后来跟很多人描述过如麦的眼睛,但从来没有说对过。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里面没有东西。不是说她是空的,是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得太深了,深到你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你,但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如麦。”她说。 “什么?” “我的名字。如麦。” “哪个如?哪个麦?” “如果的如。麦子的麦。” “好听。” 她没有说谢谢。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没有走。我就坐在她旁边,掏出手机开始刷微博。刷了一会儿,我又开口了。 “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你家住哪?” 她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我不知道那个小区在哪,但我装作知道,点了点头。 “哦,那边啊,我知道。离学校不远。”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是我单方面黏着她。我每天上学找她说话,下课找她聊天,中午拉着她去食堂吃饭,放学跟她一起走。她从来不主动找我,但也不拒绝。我跟她说话,她就听着。我问她问题,她就回答。我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 就这样一直到了高三。 如麦后来跟我讲过她和昱宁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这个人长得和如麦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我并不喜欢她。 从那天起,我和昱宁就开始了漫长的、无休止的拌嘴日常。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说两句难听的就浑身不舒服。 “你今天穿的这件卫衣颜色好丑。” “嗯。” “你就说‘嗯’?你不反驳一下?” “不丑。” “那你刚才还说‘嗯’?” “你说的丑。我说不丑。” “……你赢了。” 这种对话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星茗大战昱宁,围观群众如麦,裁判是空气。 每次都是我输,因为昱宁说最后一个字之后就不理我了。但说来奇怪,我虽然嘴上跟她吵,心里其实不讨厌她。因为有一次我发现,她会在如麦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如麦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如麦没醒。我看到了,昱宁不知道我看到了。 我没有拆穿她。但那天之后,我跟她吵架的时候,嘴下留了几分情。 后来有一天,我们三个人去了学校门口的咖啡馆。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聊到孙玥的。 也许是如麦自己说的。她不常提起过去的事,但那天她说了。 她说孙玥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然后把她删了。 如麦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她在忍。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她不需要。骂孙玥?她不会想听。我什么都没说。但昱宁说了。 “你现在还恨她吗?”昱宁问。 如麦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但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似乎是那天之后,如麦和昱宁慢慢近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近,是那种很安静的、像两条溪流慢慢汇入同一条河的那种近。她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食堂吃饭。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活的。不是空的。 我有时候会故意不跟她们一起吃午饭,让她们单独待着。如麦问我“你今天怎么不一起”,我说“我跟别人约了”。她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 后来孙玥回来了。 我的认知里,她不是来找如麦的,是转学而已,因为她没资格再出现在如麦眼前。 她和宛琳琳一起,从岐川回到了云港。 不过她们在那年的国庆节之后和好了。 我不知道孙玥和如麦说了什么。但从那之后,如麦偶尔会跟孙玥说话,不是以前那种“装作不认识”的客气,是正常的、像普通同学之间的那种。 我不恨孙玥了。不是原谅了,是算了。算了的意思不是“没关系”,是“我不想再想了”。 如麦都放下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昱宁突然走了,在一个周一,很平常的一天。 不是转学,不是吵架,不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是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 如麦那天来上学,昱宁的座位是空的。第二天也是空的。第三天也是空的。 如麦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昱宁的名字。她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放学。好像昱宁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因为她又开始说“没事”“还行”“不用了”。说这些词的时候,她的嘴角不会弯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给她发消息。不是问她“你还好吗”,是给她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数学老师的新发型好丑,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考试然后考了零分吓醒了。 她每次都回,回的内容很短,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她窗外的月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窗外的月亮长什么样。 但我想,应该是很圆的吧。因为她的照片里,月亮总是圆的,即使不是,她也会P成圆的。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了一条消息。 “星茗。”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一个人,是不是就习惯了?”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会。习惯只是不疼了,不是不想要了。” 她没有再回。我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光标闪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如麦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双空空的眼睛。 想起她窗外的月亮,永远是圆的。 昱宁走了,如麦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拔掉了电源,屏幕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什么也没说。一直到毕业,她都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昱宁是被她爸送进戒同所的,不是她自己要去的,不是她犯了什么错,是因为她喜欢如麦。 她跟她爸说了,她爸打了她,然后把她送进去了。三年。 如麦等了七年。 她不知道昱宁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昱宁走了,她没有办法去找她,因为她是未成年人,因为她的父亲是那个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她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高中生。她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我等过吗?我等过。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等了很多年,她都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我看到如麦等昱宁的时候,我知道她在等。 不是猜的,是我知道。因为等一个人,不是站在那里不动。是你每天都在动,吃饭、睡觉、上学、考试、活着,但你的心是停的。 停在那个她走的那一天,停在那个你再也没有收到她消息的那一刻。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一直在原地。 如麦在原地站了七年。 后来她回来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ICU病房里。 我知道出院后她们在同居,也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意识到她们的关系不简单。 如麦和昱宁会在一起我毫不意外。 不是我撮合的,不是任何人撮合的,是她们自己找到彼此的。 像两块被掰开的磁铁,隔了很远很远,绕了很多很多弯,最后还是吸到了一起。 我看着她们,有时候会觉得好笑。 两个都不说话的人,怎么谈恋爱? 但她们就是谈了。不说话,但坐在一起。不说话,但手牵在一起。不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如麦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了,不是以前那种“我还能撑”的光,是真正的、暖的、像冬天的太阳一样的光。不刺眼,但你看到就知道——今天是晴天。 她们去了挪威结婚。我跟着去了。唐晚舟也去了,孙玥带着宛琳琳也去了。 婚礼在一座小教堂里,教堂里坐满了人——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是当地的居民。不知道谁通知他们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他们裹着厚厚的毛衣,有的手里还端着咖啡杯,坐在木质长椅上,看着如麦和昱宁走进来。 如麦走在前面,昱宁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昱宁的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如麦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两个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看谁。 我看到如麦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她一直在忍。她忍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事,忍了那么多眼泪。她不想在今天哭。但昱宁捧住她脸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无声的、安静的、像极光一样悄然绽放的泪水。 昱宁没有帮她擦。她低下头,吻住了如麦。很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雪。然后她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但我看到昱宁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如麦的嘴唇也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涌,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唐晚舟站在我旁边,递给我纸巾,我接过去,擦了一把,又开始流。她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肩上,没有说“别哭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我哭不是难过。是等了太久。 我认识如麦的时候,她十五岁。 后来她有了昱宁。 她开始怕了。她怕昱宁会走,但昱宁真的走了。 她等了七年。 她每天活着,吃饭,上学,考试,毕业,工作,像一艘没有锚的船,漂在海上,不沉,但也不靠岸。她不说,她什么都“没事”。 现在她有了锚。她不用再漂了。 如麦和昱宁转过身,十指相扣,走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暗的。但她们的手是暖的。她们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如麦看了我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我没事了。”她在说。 “我好了。”她在说。 “谢谢你一直在。”她在说。 我没有回应。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进风雪里。雪落在她们的肩上、头发上、交握的手上。她们没有撑伞,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地、稳稳地走着。像两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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