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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宁垂下眼睫,极轻地“嗯”了一声。这是她今天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声音粗粝沙哑。 如麦似乎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拿起包,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如麦离开后,病房里一下子变得无比空旷和安静。仪器滴滴声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昱宁看着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夜色,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孤独感缓缓包裹上来。即使如麦的照顾带着距离,但她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现在她暂时离开,那支撑仿佛也被抽走了,让她重新直面自己的一片狼藉。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应该是如麦今天刚换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如麦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看起来风尘仆仆。 她看到昱宁似乎睡着了,便放轻了动作,将行李袋放在角落,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时,她看到昱宁睁着眼睛看着她。 “吵醒你了?”如麦轻声问。 昱宁摇摇头。 如麦走到床边,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我问了医生,说可以喝一点清淡的鱼汤,对恢复体力有帮助。是我姑妈熬的,她手艺很好。”她打开盖子,一股温和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味。 她盛出一小碗,依旧是插上吸管,先递到昱宁嘴边让她尝了尝温度。 “刚好,不烫。”如麦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细致入微。 鱼汤的味道确实很好,温暖而鲜美,顺着食道滑入空泛的胃里,带来一丝难得的熨帖和舒适。昱宁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抗拒。 如麦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喝,没有多余的话。 喝下半碗汤,昱宁感觉胃里舒服了很多,身上也似乎有了点力气。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如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接过空碗。 “没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需要补充营养。” 收拾好保温盒,如麦又从行李袋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和一套看起来就很柔软舒适的纯棉家居服。 “护工晚点会来帮你擦洗换衣服。这套家居服是新的,我洗过了,你可以换着穿,比病号服舒服点。”她将衣服放在床尾,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昱宁看着那套素色的家居服,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极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她没想到如麦会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 夜渐渐深,如麦去护士站领了一张折叠陪护床,在靠墙的位置展开。 她似乎不打算离开。 “你……”昱宁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不用在这里陪我。我没事了。” 如麦铺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医生说你还需要密切观察。你睡吧,我就在这里,有事叫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昱宁不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灯熄灭了,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地灯。病房里陷入朦胧的黑暗。 昱宁躺在床上,能听到旁边不远处,如麦在陪护床上躺下后,极其轻微的翻身声和呼吸声。她知道如麦肯定很累,却为了她守在这里。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身体依旧不适,情绪依旧低沉,但那种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的孤独感,似乎因为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而被驱散了一些。 她想起白天如麦沉默的照顾,削好的苹果,及时的呕吐袋,温热的鱼汤,还有那套柔软的家居服,所有这些细碎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关怀,像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黑暗的内心世界里,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麦,不知道她们之间这诡异又脆弱的新关系该如何定义。愧疚、难堪、依赖、抗拒,各种情绪纠缠不清。 第53章 特殊地点 昱宁的状态比上周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虚弱,恶心感减轻了不少,但精神的疲惫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低落依旧沉沉地压着她。她正小口喝着如麦带来的小米粥,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如麦,让昱宁的动作顿住了。 她不再是前几天那身随意的针织衫和牛仔裤,而是换上了一身熨帖平整的白色医生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专业而疏离的气场,与这间充斥着病弱气息的病房格格不入。 昱宁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她放下粥碗,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怎么穿成这样?” 如麦走到床尾,站定,目光平静地透过镜片看向她,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今天是你约的心理咨询时间。”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根据中心的规定和你的治疗计划,每周二的这个时间是我们的会谈时段。” 心理咨询?在这里?现在? 昱宁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几乎忘了还有这回事。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挣扎和这几天如同家属般的陪伴后,突然切换到如此正式的专业模式,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和荒谬感。这间飘散着消毒水和食物混合气味的病房,这张冰冷的病床,就是她们的咨询室? 如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用平稳的声调解释,像是在陈述一项既定流程:“鉴于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方便移动,本次会谈将在这里进行。这间病房,在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就是我们的咨询空间。我会严格遵守保密原则和专业设置。”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在两人之间重新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线——一道曾被生死危机短暂模糊了的、属于咨询师和来访者的界线。 昱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了,这才是如麦。那个冷静、理性、永远知道界限在哪里的心理医生。前几天那个为她削苹果、递呕吐袋、沉默守夜的人,仿佛只是一个基于人道主义的幻影。 她心底莫名地涌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性退缩。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封闭的、不愿轻易暴露脆弱的来访者“于宁”。 “好吧。”她低声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重新躺靠回枕头上,将被子拉高了一些,像一个准备接受检查的病人。 如麦拉过椅子,但这次,她没有选择靠近床头的、更便于照顾的位置,而是将椅子放在了床尾侧方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保持了专业的社交距离,又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表情,同时又不会给卧床的昱宁造成压迫感。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笔,姿态端正而专业。 “我们开始吧。”如麦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结构性的力量,“过去这一周,你经历了很多。首先,我很关心你现在的身体感受怎么样?还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她从一个最表浅、最安全的话题切入,符合咨询伦理,也贴合现状。 昱宁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回答:“还好。头有点昏,没什么力气。”她避开了更细致的感受描述。 “嗯,身体正在恢复期,这些反应是正常的。”如麦给予了简单的共情和正常化,没有深究,然后将话题引向情绪层面,“这次紧急住院,对你来说肯定非常突然和艰难。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愿意和我谈一谈吗?当时是什么样的想法和感受带领着你?”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但如麦的语气把握得极好,是探索性的,而非审问式的。 昱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拒绝与如麦对视。病房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良久,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觉得太累了。想睡个长觉。”她用了最轻描淡写的词汇,来概括那种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 “想睡个长觉……”如麦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这是一种简单的共情技巧,“听起来,那种‘累’已经远远超出了身体层面,是一种精神上和心理上难以承受的疲惫和耗竭,让人看不到尽头,只想彻底逃离。” 她的精准解读,轻轻触碰到了那平淡话语下的巨大痛苦。 昱宁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依旧看着窗外,不肯回头。 如麦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给予她沉默的空间。 “逃离……”过了一会儿,昱宁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无力感,“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一样。”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无望感。 那声笑让如麦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高中时期的昱宁。 “所以,那种无处可逃的感觉,本身也成了痛苦的一部分,甚至加剧了那种疲惫和绝望,是吗?”如麦继续温和地跟进,试图引导她更深入地探索和表达情绪,而不是停留在事件表面。 这一次,昱宁没有再回答。她用沉默筑起了更高的墙。 如麦察觉到了她的抗拒,知道今天不宜过度深入创伤核心。她适时地调整了方向。 “我注意到,你似乎很难允许自己休息,甚至将‘休息’本身也看作是一种需要彻底‘逃离’才能获得的东西。”如麦换了一个角度,“在我们之前的谈话中,你也提到过,在那个地方里,任何形式的松懈和脆弱都是不被允许的,甚至会招致惩罚。这种模式,是否可能还在影响着你,让你即使在身体迫切需要休息和恢复的时候,内心也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反而充满了自我谴责和焦虑?” 她巧妙地将当前的状态与过去的创伤联系了起来,提供了一个理解其情绪反应的新视角。 昱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没有看如麦,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少许。如麦的话,戳中了她某种隐秘的感受。是的,即使此刻虚弱地躺在这里,她内心某个角落仍在尖锐地批评着自己的无能和不争气,认为连生病都是一种可耻的脆弱。 “也许吧。”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认,这已经是进展。 “试着去觉察这种自我谴责的声音,”如麦引导道,“或许可以尝试给自己一个许可,允许自己在此刻,仅仅是作为一个病人,需要并且值得被照顾,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所有的负担,只是呼吸,只是存在。” 她的话语像温暖的羽毛,轻轻拂过昱宁冰冷而紧绷的内心。允许……这是一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概念。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吃那么多药吗?” 昱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的如麦有些措手不及。 “我这次回来只是想见见她,见到了我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因为她不会原谅我。” 接下来的时间,如麦将重点放在了“当下”和“资源”上。她引导昱宁关注身体细微的感受,讨论住院期间让她感到稍微舒适或安心的一些微小瞬间,探讨她目前拥有的支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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